救護車的尖銳鳴笛撕裂了京市的夜空。
手術室外,陳璟川六神無主地靠在冰冷的白牆上,渾身止不住地哆嗦。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把天捅漏了。
當天夜裡十一點,陸家老爺子陸振邦直接從駐地趕到了醫院。
這位在軍界說一不二的鐵血將軍,甚至連軍裝都沒來得及換。
當他踩著軍靴走進醫院走廊的那一刻,渾身滔天殺氣,壓得整層樓的醫護人員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沒有進病房看女兒,他怕自己看到女兒的樣子會當場掏槍。
「陳璟川,滾出來。」
陳璟川戰戰兢兢地從病房門口挪出來,剛走到寂靜的樓梯間,還沒來得及喊一聲「爸」。
「砰!」
陸振邦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陳璟川的臉上。
陳璟川整個人被抽得撞在防火門上,發出一聲巨響,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陳璟川捂著臉,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掉,平日裡大少爺的威風蕩然無存。
陸振邦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冷冷地丟下一句話:「這一巴掌,是替我女兒打的。我們陸家的女兒,不是讓你這樣來糟蹋的!我們陸家,跟你沒完!」
說完,陸振邦轉身大步離去,防火門在陳璟川身後發出沉重的合攏聲。
趴在冰涼地面上的陳璟川渾身發冷,絕望如潮水般將他徹底吞沒。
他知道,陳陸兩家的同盟在這一夜徹底粉碎,而陳家的萬丈深淵,才剛剛拉開序幕。
陳璟川沒敢再說半句話。他知道,自己跟陸雲影的婚姻,不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關乎著陳家和陸家的同盟,關乎著父親的地位。
自己這次是真的闖了大禍。
第二天一早,陸振邦帶著陸家的首席律師,直接推開了陳家老宅書房的大門。
「振邦,這件事確實是璟川的錯……」陳康剛一開口,聲音就沙啞得不成樣。
「陳康,收起你那套外交辭令。」陸振邦一記重拳砸在紅木書桌上。
他將那份蓋著醫院公章的診斷書拍在陳康面前,「我陸振邦當年把女兒嫁進你陳家,是看在兩家幾十年的交情上!不是送來給你兒子當沙包打的!他在外面養女人,轉移財產,這筆帳,你們陳家打算怎麼跟我算?!」
「振邦,是璟川那畜生作死。」陳康閉了閉眼,試圖做最後的挽留,「我已經讓人把那個女人處理掉了,今天就讓人綁了璟川,送到陸家去。要殺要剮,陳家絕不護短。但是兩家的關係……」
他看著陳康的眼神里沒有半分猶豫:「我問過雲影了,她要跟陳璟川離婚。陳康,這不是在跟你們陳家商量,這是通知。」
他轉向身旁的律師:「把文件給他。」
律師上前一步,將一份擬好的離婚協議書和財產分割方案整齊地放在書桌上。
陸振邦沒再看陳康一眼,帶著律師拂袖而去。
書房的門被重重關上,震落了牆上一幅字的邊角。
陳康一個人站在偌大的書房裡,陷在寬大的陰影中,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陸家在軍界的關係網,是他這些年在核心層站穩腳跟的半壁江山。多少關鍵時刻的斡旋,多少暗流涌動中的庇護,都系在「陳陸聯姻」這四個字上。
這半壁江山,被陳璟川一巴掌,徹底抽碎了。
然而,陳家的災難,才剛剛拉開序幕。
就在陸家宣布與陳家徹底決裂,離婚訴訟遞交法院的同一天下午,一份厚達兩百頁的匿名舉報材料,繞過了京市所有的中間關係,直接出現在了中紀委最高領導的案頭。
陳璟川名下那個用了三層海外殼公司嵌套的能源基金,被人從最底層的BVI註冊文件開始,一層一層穿透,實際控制人指向清晰無誤。
新加坡信託中郭雨晴名下每一筆資金的流向,附帶經過公證的銀行流水和通訊記錄。
陳璟川利用關聯企業洗錢、定向輸送利益的完整證據鏈,時間線精確到每一筆轉帳的分鐘數。
所有證據被詳細整理,分門別類地進行分析,形成了一條無法辯駁的閉環。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陳康動用關係封鎖的速度快了百倍。
兩輛黑色的帕薩特,無聲無息地停在了大廳門口。四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人,亮出證件徑直上了二十八樓。
高高在上的陳家大少爺,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帶走時,連西裝外套都沒來得及拿。
牆倒眾人推。
在權力的金字塔頂端,從來沒有雪中送炭,只有落井下石。
陸家在關鍵時刻的沉默與劃清界限,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陳家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原本依附於陳家的各方勢力,為了自保,有人連夜銷毀與陳璟川相關的文件,有人主動找上紀委要求「配合調查」,有人把曾經收受的好處,包裝成「被迫接受的賄賂」。
然而陳家這棵大樹,也沒有那麼容易就被推倒。
陳璟川的事情查著查著,就進入了靜默狀態。
沒有新的消息放出來,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
圈子裡的人都心知肚明——陳家老爺子出手了。
陳康的父親早年給大領導當過秘書,雖然早已退居幕後,但幾十年積攢的人脈關係,依然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陳璟翊第三次被陳康叫回老宅的時候,已經是事發後的第五天。
書房裡煙霧繚繞,陳康靠在椅背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璟翊,」陳康的聲音嘶啞,「你哥的事,我交代你辦的事情怎麼樣了?」
陳璟翊坐在對面,一副恭敬姿態:「爸,我這兩天一直在想辦法。程叔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說會幫忙遞個話。另外審計那邊的口子,我也讓人去疏通了,但對方要價不低。」
「多少?」
「他們想要礦業那塊的優先合作權。」
陳康沉默了片刻,摁滅了手中的煙:「給他們。」
「好,我明天就安排。」陳璟翊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一個字,乾脆利落。
陳康看著這個平日裡最不顯山露水的二兒子,忽然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他滿心滿眼都是陳璟川,覺得長子鋒芒外露,天生就是繼承家業的料。
而這個老二,性子太軟,不像個能扛大事的人。如今看來,真正能在風暴中穩住陣腳的,反而是他。
「璟翊,」陳康喊住了正要起身的陳璟翊,猶豫了一下,「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陳璟翊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爸,咱們是一家人,不說這個。您也別太操心了,注意身體。」
陳康點了點頭,疲憊地揮了揮手。
陳璟翊推開書房的門,走進了廊道。
陸方平正候在門外,看到陳璟翊出來,他立刻換上笑容,微微欠身。
「這兩天您跑前跑後,老爺子都看在眼裡。說句不該說的,這陳家以後的擔子,怕是得您多費心了。我跟在老爺子身邊十幾年,最清楚他的心思,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去辦的,您隨時吩咐。」
陸方平在名利場裡摸爬滾打,眼光最是毒辣,他看清了形勢,這是在提前向未來的陳家掌權人遞投名狀。
陳璟翊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手指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嘴角勾起溫和無害的笑,語氣謙遜:「謝謝,陸叔叔你費心了。」
陸方平連連擺手說不敢。
轉過身,陳璟翊嘴角的笑意散去,眼底閃過嘲弄。
下一次見面,你還不知道是在哪裡呢。
希望周祐安這次,不要讓他等太久。
——
京市另一端。
周奕珩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聽著李政的匯報。
周奕珩修長的手指輕輕點著手中的鋼筆,金質筆尖敲擊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輕響。
「這一仗,打得確實漂亮。」周奕珩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但是對於陳家這棵參天大樹來說,斬掉一個陳璟川,也只是斷了一隻臂膀,並沒有動其根本。祐安還是太嫩、太心急了。」
在沒有十足把握一擊斃命的時候,就亮了底牌,只會打草驚蛇。
李政試探著問:「那……我們需要暗中幫一下祐安少爺嗎?畢竟陳家現在元氣大傷,如果我們在後面推一把……」
「不著急。」周奕珩將鋼筆隨手擱下,「先等等。」
他想看紀政勛的態度。
紀家和陳家的恩怨擺在那裡,自己如果貿然站隊出手,可能並不符合那位小姑父的全盤謀劃。
上位者的博弈,最忌諱的就是亂了陣腳。
周奕珩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時間,指針剛好滑過下午五點半。
他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西裝外套:「下班。」
李政意外地眨了眨眼。
放在以前,周部長可是部里出了名的工作狂,不到大樓門禁落鎖,那是絕對不可能離開辦公室的。
可自從結了婚,自己這位領導每天按時下班回家。
看著李政錯愕的神情,周奕珩穿好外套,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早點回去吃飯。」
留下李政站在原地,看著自家領導大步流星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揚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