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
何以寧推開窗,冷氣撲面而來。
天壓得很低,灰濛濛一片,遠處的樹梢、操場、矮牆,全蓋了一層白。
身後被窩裡窸窸窣窣響了一陣,思思光著腳跑過來,整個人往窗台上一趴。
「媽媽!下雪了!」
何以寧趕緊把她往回拽:「地上涼,穿鞋。」
思思根本沒聽進去,兩隻手扒著窗框,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亮得不行。
何以寧拿她沒辦法。
蹲下來給她套襪子,又翻出羽絨服裹上,圍巾一圈一圈繞好,帽子扣嚴實,拉鏈拉到下巴。
「戴好帽子,不許摘。」
「知道啦!」
嘴上答應得乖,腳已經在門口蹦了好幾下,恨不得立刻衝出去。
何以寧看著她那副猴急樣,嘴角彎了一下。
到了學校,更熱鬧。
課間操取消了,走廊上全是探頭探腦的腦袋。幾個學生跑到辦公室門口,一個推一個,誰都不敢先開口。
最後還是那個最皮的男生被擠出來。
「何老師,我們能不能去操場堆雪人?」
後面立馬跟上一串聲音。
「就一會兒!」
「我們保證不亂跑!」
「真的就一小會兒!」
何以寧抬頭看他們。一張張小臉凍得通紅,鼻頭也紅,哈出來的白氣一團一團。
她放下手裡的書。
「戴手套了嗎?」
「戴了!」
「圍巾呢?」
「戴了!」齊聲喊,聲音大得辦公室的窗戶都在抖。
「那去吧。」何以寧站起來,拿了自己的圍巾往脖子上繞,「不許往臉上扔雪球,不許跑到冰面上,不許打架。」
一陣歡呼。
學生們一窩蜂往外跑,腳步聲咚咚咚,跟放炮一樣。
思思坐在辦公室角落裡畫畫,聽見動靜筆都扔了,舉起手來。
「媽媽,我也去!」
何以寧點了點她的鼻尖。
「你當然去。」
操場很快亂成一團。
男孩子們負責滾大雪球,滾著滾著就變成了比賽,互相別苗頭,誰也不服誰。
幾個女孩子蹲在旁邊給雪人找眼睛,摸出兩顆黑色小石子,小心翼翼按上去,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伸手調整位置。
思思抱著一根胡蘿蔔跑過來,小臉通紅,跑得直喘。
「媽媽!鼻子!」
何以寧蹲下來,接過胡蘿蔔插到雪人臉上。
「好了。」
思思認真端詳了一會兒,忽然把自己脖子上的小圍巾解下來,踮起腳尖往雪人身上圍。
「它會冷的。」
旁邊一個男生笑她:「雪人本來就是雪做的,怎麼會冷?」
思思瞪他,理直氣壯。
「它也會冷!」
何以寧被逗笑了,幫她把圍巾系好。
「好,雪人也會冷。」
話音剛落,一個雪球從斜後方飛過來,正中她肩膀。
碎雪濺開,有幾粒蹦到她臉上,涼絲絲的。
何以寧愣了一下。
操場上的喧鬧聲斷了一拍。
扔雪球的男生僵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臉都白了。
「何、何老師,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打張浩的……」
旁邊幾個學生已經在憋笑了,肩膀一抖一抖。
何以寧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雪漬。
然後彎腰抓起一把雪,三兩下攥成球,朝那男生丟過去。
雪球砸在他胸口,啪一聲碎開。
男生呆了兩秒。
然後整個操場炸了。
「何老師參戰了!」
「打何老師!打何老師!」
「不對,何老師是我們這邊的!」
雪球從四面八方飛過來。何以寧一邊笑一邊躲,頭髮上、衣服上全是雪,根本顧不過來。思思抱著她的腿,又興奮又害怕,尖著嗓子叫。
「媽媽快跑!快跑!」
何以寧拉著思思往雪人後面躲。可學生們早有預謀,左右包抄過來,一顆雪球擦著她的帽檐飛過去,緊接著又一顆砸在袖子上。
她腳下一滑。
整個人往後一仰,重心沒了,直直倒下去。
摔進了厚厚的雪地里。
「何老師!」
「媽媽!」
學生們嚇了一跳,呼啦圍過來。
何以寧躺在雪裡,後腦勺枕著鬆軟的雪,先是愣了兩秒。
然後笑出了聲。
雪很軟。
冷意透過羽絨服一點一點滲進來,後背涼颼颼的,卻不讓人難受。
她就那麼躺著,看灰濛濛的天。
雪花從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來,一片一片,沒有聲音。落在臉上,涼的,化開就沒了。
她忽然想起甘南。
那一年冬天,山里也下過這樣一場雪。
紀澤川站在村小學門口,仰著頭看天,兩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笑得那麼開。
她那時候站在教室門口喊他進來開會,他不動,她就走過去。
「紀書記,你不是京市來的麼?京市又不是不下雪。」
他轉過頭來看她,鼻尖凍得發紅。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跟你一起看的雪,不一樣。」
她當時被說得耳根發燙,拿手裡的教案捲成筒去拍他。他一邊躲一邊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後來收拾教室的時候,他站在窗邊往外看。
「昭昭,我最喜歡下雪了。」
何以寧閉了閉眼。
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化開。
紀澤川。
又下雪了。
可這一次,只有我一個人看。
「媽媽?」
思思蹲在旁邊,小手推了推她的胳膊。
「媽媽你怎麼了?冷不冷?」
何以寧睜開眼睛,看見女兒的臉。圓圓的,紅撲撲的,帽子歪了一邊,眉毛上還沾著兩片雪花。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思思帽子正了正。
「沒事。媽媽沒事。」
她從雪地里坐起來,拍了拍後背上的雪。學生們鬆了口氣,又開始打鬧了,操場上重新熱鬧起來。
何以寧站起身,領著思思往回走。
老校長從二樓探出身來喊:「林老師,鎮上的領導和基金會的人,馬上要來了!」
何以寧抬頭應了一聲:「好嘞,馬上來!」
星翊基金會的項目這幾年陸續落地,盤龍村小學是最後一批。
她來這兒代課快半年了,等後面「三扶一支」的大學生來報到,她就可以帶著思思回春城去。
今天是基金會來做年終回訪。
何以寧換了件乾淨的外套,把頭髮重新紮好,帶著學生們在校門口等。
幾輛公務車停下來。
鎮裡的張書記先下車,點頭哈腰地跟後面的人說話。村長也跟在旁邊,搓著手,笑得殷勤。
後面那輛黑色的車,車門打開。
長腿先邁出來,黑西裝,金色眼鏡框。
是陳璟翊。
何以寧愣了一下。
這一年她跟著基金會輾轉了好幾個地方,條件一個比一個偏遠,但她知道陳璟翊一直在默默關注。
每到一個地方,宿舍都會被提前收拾好,暖氣片換過新的,窗簾是遮光的。
思思的書和玩具,每個月都有人寄過來,正好是她那個年紀喜歡的東西。
有一次下暴雨,山路塌了,鎮上的物資進不來,第二天一早她打開門,走廊上擺著兩箱牛奶和一袋米。
沒有署名,沒有留言。
但她知道是誰。
張書記在旁邊介紹:「陳總,這是我們盤龍村小學的林老師,基金會這邊項目的對接人……」
陳璟翊沒等他說完,已經走過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