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思思趴在舷窗上,小臉貼著冰涼的玻璃,興奮地數停機坪上的飛機。
「媽媽,一,二,三……好多好多飛機!」
何以寧彎腰替她拉好外套的拉鏈。
廊橋對接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了半拍,邁出去這一步,就沒有退路了。
從京市出發前,她把所有屬於「何以寧」的東西都留在了那間公寓裡,甚至連思思最喜歡的那隻兔子玩偶都沒有帶。
任何一樣帶有痕跡的東西,都可能成為被找到的線索。
牽著思思走出艙門,何以寧的視線掃過前方等候區的幾張面孔,都不認識。
按照約定,陳璟翊的人會在這裡接她,帶她繞開海關通道,直接轉機離開瑞士去法國,而後轉機再回到國內。
可她抬起頭的瞬間,腳步停住了。
站在廊橋盡頭的人,是陳璟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整個人靠在牆壁上,看上去好像已經等了很久。
何以寧以為整個流程都會通過中間人完成,陳璟翊不會出現。
陳家的事正在風口浪尖上,他這個時候跑到瑞士來,一旦被人拍到——
「媽媽?」思思仰著小臉看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麼突然不走了。
何以寧回過神來,牽著思思走到陳璟翊面前。
「你怎麼親自來了?」
「不放心。」
陳璟翊低頭看了一眼思思,小姑娘正好奇地打量他,歪著腦袋,眼睛圓溜溜的。
他把手裡拿著的禮物袋遞給思思:「這是陳佳送你的禮物,這個電話手錶里有陳佳的號,他說讓你不要忘了他哦」
思思乖巧地道謝:「謝謝叔叔,我跟佳佳永遠是好朋友。」
那晚她給陳璟翊打電話,她需要新的身份,避開所有監控和追蹤的通道,帶著思思離開京市生活。
兩個人策劃了這場「旅行」,她和思思用周奕珩給的護照從京市出發,到達瑞士蘇黎世。
航班信息、入境記錄,全部留痕。
然後,在蘇黎世機場,她們會從系統里「消失」。
陳璟翊的人會在落地後接手,繞開海關通道,用新的身份和新的護照,把她們送上另一班飛機。
等周家和紀家的人發現她和思思不在瑞士,開始追查的時候,所有的線索都會指向那兩本周奕珩辦的護照,指向蘇黎世,指向一條根本不存在的去向。
而她們,早就已經用另一個名字,到了另一個地方。
「走吧,時間不多。」陳璟翊轉身,帶她們往側面的工作人員通道走。
通道里沒有旅客,只有偶爾經過的機場地勤。
地勤人員看到陳璟翊,微微點頭,沒有多問,也沒有多看。
思思被新鮮的環境吸引,左看右看,一點都不害怕。
他們走進一間VIP候機室。
茶几上已經備好了三份餐食,旁邊擺著兩本嶄新的護照。
何以寧拿起那本棗紅色的護照翻開,照片是她的,名字卻換了。
林知意。
再翻開思思那本,林念念。
「法國那邊的人會在戴高樂機場接你們,」陳璟翊在她對面坐下來,「到了之後休整一天,第二天經巴黎飛回春城。春城那邊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生活上的事會有人對接,但不會有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何以寧點點頭,把護照收好,放進隨身包的內袋裡。
「春城那邊我有一個信得過的人,姓方,叫方姐。到了以後她會來接你,後續的事跟她對接就行。」
「好。」
思思已經自己爬上了沙發,乖乖坐在那裡,面前的兒童餐盒被她打開了,裡面有一塊小蛋糕,她兩隻手捧著,咬了一大口。
奶油沾了一鼻子,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花,兩隻眼睛在奶油後面眨巴眨巴的。
何以寧拿紙巾去給她擦臉,彎著腰,一點一點把奶油擦乾淨。
陳璟翊從大衣內袋裡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何以寧拿起來翻了兩頁。
是女童援助計劃的實施報告。
項目名稱是「知微計劃」,地點覆蓋雲南、貴州、甘肅三個省份,六個縣,十二個鄉鎮。
學校選址已經標註在地圖上,建設預算逐項列明,師資配備方案里連每個鄉鎮需要幾名支教老師、課程怎麼排都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是執行人簽字欄。
名字一欄空著。
何以寧看著那份報告,沉默了一會兒。
這是她跟陳璟翊的約定。
星翊集團旗下的公益板塊需要一個執行人,要真正深入一線,跟著計劃開展一個村一個村的跑。
她幫集團做這件事情,陳璟翊幫忙掩蓋她的行蹤和身份。
「接下來,辛苦你了。」陳璟翊說。
何以寧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我會做好的。」
陳璟翊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新手機遞過去。
「這個號碼只有我知道。」他說,「有任何事,打給我。」
何以寧接過來,握在手心裡。
「我知道。」
廣播響了,法語和英語交替播報,通知轉機航班即將開始登機。
何以寧彎腰把思思從沙發上抱起來。小傢伙嘴裡還含著果汁,含含糊糊地喊:「媽媽,我們又要坐飛機了嗎?」
「嗯,再坐一次。」
「去哪裡呀?」
「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思思想了想,歪著腦袋,很認真地問:「有滑梯嗎?」
何以寧忍不住笑了一下,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有。」
她抱著思思走到候機室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
陳璟翊還站在原地,雙手重新插回口袋裡。
「你不送了?」她問。
「不了。」他說,頓了一拍,「怕我捨不得。」
語氣太輕鬆了,像在開玩笑。
但何以寧沒有笑,她轉過身,抱著思思,頭也不回地往登機口走去。
走廊很長,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通道里迴響。
思思趴在她的肩頭,回頭看了一眼,忽然說:「媽媽,叔叔還在看我們。」
何以寧沒有回頭。
「嗯。」
飛機起飛了。
機身穿過厚厚的雲層,劇烈地顛簸了幾秒。思思「哇」了一聲,緊緊抓住何以寧的胳膊。
空乘推著餐車過來,彎下腰問:「小朋友,要不要兒童餐?」
思思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餐盒打開,裡面有小麵包、果汁和一小塊巧克力。
思思把巧克力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媽媽,這個好吃。」
「嗯,慢點吃。」
何以寧轉頭看向舷窗外面。
三萬英尺的高空,下面是綿延不絕的雲層,白茫茫一片,看不見地面。
她想起出發前最後一個晚上。
思思在公寓的地毯上搭積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指著對她說:「媽媽你看,這是我們家!」
我們家。
那一刻何以寧蹲在她旁邊,笑著說「搭得真好」,心裡卻已經在默默清點行李。
哪些要帶,哪些不能帶,哪些必須留下來當作她「還會回來」的證據。
從什麼時候開始,「家」變成了一個需要逃離的地方?
周奕珩……周祐安……至於紀家……
等他們發現她不見了,會怎樣?
會找她嗎?
她不知道答案,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想知道。
在還沒想清楚之前,她不想被任何人推著做選擇。
「沒事的。」她輕聲說,不知道是在對思思說,還是對自己說。
何以寧低頭看著女兒的臉,鼻尖忽然一酸。
她輕輕把思思的碎發別到耳後,在心裡默默說:謝謝你,還在我身邊。
新的名字,新的城市,新的人生。
從現在起,沒有了何以寧。
她是林知意。
一個誰也不認識的人。
一個可以從頭來過的人。
飛機穿過最後一層雲,繼續向西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