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珩看著她收好護照,繫著圍裙轉過身去,動作利索地把案板擦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亮。
何以寧就已經把做好的旅行計劃攤在了餐桌上。
「先飛瑞士,然後轉道去德國,最後去義大利。」她用白皙的手指點著行程單,語氣輕快自然,「思思說想看雪山,瑞士正好合適;德國的博物館多,適合帶孩子長長見識;至於義大利嘛,主要是我想去走走。」
思思坐在旁邊的高腳椅上,兩隻小手捧著玻璃杯喝著牛奶:「媽媽說帶我去坐小火車,去看少女峰!」
周奕珩坐在對面,端著咖啡杯,把那份詳細的行程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點點頭,拿出手機把行程單拍下來發給李政:「我讓李政去安排沿途的酒店和隨行安保,你們只管玩。」
何以寧把行程單疊起來,收進包里,掃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出發那天,京市的天氣很好。
周奕珩親自開車,送她們母女到了機場。
候機樓外頭人來人往,廣播裡循環播報著航班信息。
思思穿著一套粉色的運動服,手裡拖著一隻印著卡通圖案的小行李箱,小臉上掩飾興奮。
周奕珩俯下身說:「好好玩,看到好看的風景,記得給我發照片哦。」
「知道啦!」思思脆生生地應了一聲。
李政走過來,恭敬地接過行李:「思思,我帶你去辦理值機手續。」
李政牽著思思往VIP通道走去。
何以寧站在原地,看著思思的背影,隨後轉過身,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抱住了周奕珩。
周奕珩僵在原地,滿眼錯愕。
這麼久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主動抱他。
「奕珩。」何以寧靠在他的胸口,「無論當初你是因為什麼跟我結婚,我都很感謝你。感謝你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給了我和思思一個家。」
周奕珩反手用力抱緊她:「以寧,好好玩。我等你回來,等你回家,好不好?」
何以寧輕輕推開他,從他懷裡退出來。
她抬起手,極其自然地幫他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西裝領口。
「周奕珩,再見。」
說完,她朝著安檢口的方向走去。
他看著她的背影在視線里越走越遠,直到安檢口的閘門將她和思思徹底吞噬,再也看不見一片衣角。
周奕珩在人聲鼎沸的機場大廳里站了很久。
身邊人來人往,有拖著箱子飛奔的旅人,有追著孩子嬉鬧的父母,有抱在一起互相拍照的情侶……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卻又說不出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周奕珩推開門,客廳里沒有開燈,死一般的寂靜撲面而來。
他沒有換鞋,直接大步走進了主臥。一把拉開巨大的衣櫃,入眼是一排排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他買給她的那些昂貴的當季高定,她平時愛穿的常服,全都在。
他轉身走進思思的房間,床頭柜上放著她最喜歡的兔子玩偶,書桌上的畫筆也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
什麼都沒少。
周奕珩靠在門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他扯了扯領帶,在心裡自嘲地笑了一聲。
還沒過一天,已經開始想念了。
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周奕珩皺起眉頭,走到玄關拉開門。
門外站著周祐安。
「以寧呢?」
周奕珩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客廳走:「走了。」
「去哪了?!」周祐安大步追進來。
周奕珩把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轉過身,語氣輕蔑:「我沒必要告訴你。」
周祐安站在陰影里,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
「周奕珩!你明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陳家倒了,我能做回紀澤川,能光明正大地去告訴她!你為什麼還要在這個時候把她藏起來?!」
「是她自己想去旅行!」周奕珩眼底的戾氣也翻湧上來。
「你卑鄙。」周祐安咬著牙,一字一頓。
周奕珩愣了一下,隨後突然冷笑出聲。
「我卑鄙?她是我的妻子!」他一步跨上前,「就因為你是紀澤川!因為你是紀家的兒子?所以我愛的人要讓給你,我的家要讓給你,我事事都要給你讓路?!」
「她心裡有你,我知道,我他媽從來都知道!所以呢?所以我就該像個聖人一樣,親手把我的妻子推出去還給你?憑什麼?!」
「這件事不應該由你來決定,也不該由我來決定!」周祐安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應該由以寧自己來選——」
「她自己決定了!」周奕珩粗暴地打斷他,一把揮開他的手,「她今天走的!你要找她,你自己去找啊!」
兩個人離得太近了,呼吸交錯間,全是怒氣。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
周奕珩只感覺顴骨上狠狠挨了一拳,視線劇烈地晃了晃,口腔里瞬間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回敬了一拳,重重地砸在周祐安的下巴上。
沒有任何招式,沒有任何技巧。
兩個在京市權貴圈子裡翻雲覆雨的男人,此刻就像是街頭的混混,發了狠地廝打在一起。
能往哪出力就往哪出力,拳拳到肉。
他們撞翻了沙發,撞倒了茶几。玻璃杯砸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嘴角破了。
眼角也破了。
最後,周奕珩將周祐安死死地壓在地板上。兩個人都耗盡了力氣,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你去找她。」周奕珩鬆開手,慢慢地跌坐在地上,「你去跟她說,告訴她你是誰,告訴她紀家要她回去……你看看,她到底怎麼選。」
周祐安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沒有接話。
因為他不敢。
也許,他也怕。
怕她真的選了,可最後選的,卻不是他。
就在這死寂的氛圍中,周奕珩扔在沙發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在空曠的客廳里,鈴聲顯得格外刺耳。
周奕珩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撐著沙發站起來,看了一眼屏幕。
是李政的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聲音里還帶著剛才打鬥後的喘息:「什麼事?」
電話那頭,李政的聲音卻有些發顫:「部、部長……瑞士那邊的人說……沒有接到夫人和小姐。」
李政咽了一口唾沫繼續說道:「我們聯繫了接機團隊,他們把整個航站樓都找遍了,說……人根本沒有出來。」
周奕珩瞳孔驟縮,猛地站直了身體:「什麼意思?航班延誤了?」
「不是……我查了出境和登機記錄,夫人和小姐確實在京市登機了,但是——落地那邊的海關系統里,沒有她們的入境記錄。現場的人也沒看到人。就好像……她們在飛機落地的那一刻,憑空消失了。」
轟——
周奕珩腦子裡嗡地一聲巨響,手機差點從掌心滑落。
她不見了!
周祐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看著周奕珩慘白的臉色,眉頭緊鎖:「怎麼了?」
周奕珩緩緩轉過頭,嘴唇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以寧,和思思……失蹤了。」
周祐安渾身一震,猛地衝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你說什麼?!」
客廳里殘餘的冷光,靜靜地照著一地狼藉的碎玻璃。也照著這兩個徹底失去方向的男人。
原來,她說的再見,真的是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