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政勛那邊已經收網,陳家的事,自此徹底翻篇。
周奕珩坐在辦公室里,疲憊地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抬手捏著突突直跳的眉心,腦子裡卻還在飛速運轉。
這陣子,他跟紀政勛打配合,為了爭取那些老領導們的支持,把陳家這棵盤根錯節的大樹連根拔起,他不知道登了多少道門。那些老領導家客廳的擺設、盆栽的位置,他閉著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端茶、倒水、陪笑、說話,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都要在舌尖上滾過三遍才敢吐出來。
最終,他們贏了。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李政推門進來,將兩本深紅色的護照輕輕放在辦公桌上。
「部長,護照辦好了。」
周奕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兩本護照上。
這是前陣子,何以寧喝多了,難得軟下身段靠在他懷裡,帶著幾分醉意撒嬌要的。
當時她臉頰酡紅,眼睛裡蒙著一層水光,就那麼仰頭看著他。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周奕珩伸出手,指尖撫過護照表面的紋理。
陳家倒了。
下一步,這周祐安要做回真正的紀澤川了。
一旦紀澤川歸位,他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找回何以寧。
至于思思,紀政勛的手腕,周奕珩比誰都清楚,紀家的骨血,早晚是要被帶回去認祖歸宗的。
真到了那一天,以寧會怎麼選?
周奕珩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但後來,他就不想了。因為沒有意義,更因為他不敢面對。
他知道現在送她們出國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甚至顯得有些可笑。
但他貪戀每天晚上家裡亮著的那盞燈,貪戀這個家的溫暖。
哪怕是用這種近乎掩耳盜鈴的手段,他也想把她們母女倆藏起來。讓她們去歐洲,去旅行,去一個紀家人沒那麼快能找到的地方。
他承認自己卑劣,可真到了要撒手的時候,誰又能做到清高?
周奕珩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霍然站起身。
「李政,備車。」
他想回家了,回到那個,只屬於他和何以寧的家。
——
夜已經深了,推開門,整間屋子裡,只有廚房的燈還亮著,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
何以寧站在廚房流理台前,把最後一個餛飩捏好。
一個個圓潤飽滿的餛飩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
她手上還沾著些許白色的麵粉,聽見動靜,轉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
「嗯。」
周奕珩隨意地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眼神一寸寸地描摹著她的側臉,看著她把包好的餛飩一個一個小心翼翼地放進食盒裡。
「這麼晚,包這個幹什麼?」他聲音放得很輕,怕打破了這一刻的寧靜。
「想明天煮了給周朗送學校去。」何以寧低著頭,把食盒的蓋子扣緊,「他住校,天天吃食堂,肯定吃膩了,給他換換口味。鮮蝦仁薺菜餡的,他最愛吃。」
周奕珩沒說話,眼底的情緒有些複雜。
這間廚房,周奕珩其實不常進來,但每次他應酬晚歸,這盞燈總是為他亮著的。
何以寧繫著圍裙轉過身去洗手,背對著他,水龍頭裡嘩啦嘩啦地衝著水。
何以寧扯過紙巾把手擦乾,轉過身來看著他:「我先給你煮一碗,嘗嘗?」
周奕珩沒有回答,而是直接邁開長腿走了過去。
何以寧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拽進懷裡,緊緊抱住。
他抱得很緊,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何以寧整個人僵了一下,雙手懸在半空,片刻後,才緩緩落在他的背上,沒有推開。
「怎麼了?」她輕聲問。
周奕珩還是沒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抱著她。
廚房溫馨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將兩個人交疊的影子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很長。
何以寧煮好了小餛飩,端給周奕珩。
溫暖的燈下,周奕珩吃著熱乎乎的小餛飩。
「以寧,你之前不是說,想帶思思出去轉轉。」
「嗯。」
「護照和簽證,我都給你們辦好了。」他那兩本深紅色的護照遞到她面前,「去哪兒都能免簽。你帶思思好好玩,想去哪去哪,不用心疼錢,所有的費用我都安排好了。」
何以寧伸手,把兩本都拿起來。
「謝謝。」
她把護照攥在手裡,抬頭看周奕珩。
「奕珩,當時……為什麼是我?」
湯匙停在碗沿。
周奕珩沒立刻回答。他知道她問的是什麼意思。
當初何以寧處在急迫需要人保護的情況下,可能相信了他的理由——政治需要。
但是等冷靜下來細想,她一定會發現他的話里都是漏洞,年輕有為的周廳長想找個合適的人結婚,選擇很多,怎麼看上一個帶著孩子的窮酸老師。
「我們之前就認識。」他說。
何以寧抬眼。
「之前認識?」
周奕珩放下湯匙。
「我是棲樹。」
「你是——棲樹?!」
當年她離開裴家去上大學,根本就沒有生活來源。學校里統計貧困生,她就報了名。
沒想到真的有資助人給貧困生們匯款,那些錢幫助她撐過了大學時光。
她每年都會給資助人寫信,那個人留的名字是:棲樹。
周奕珩就那麼靜靜地坐著,沒有接話,也沒有解釋更多。
「你的信我一直保存著。」
何以寧低下頭。
她想起那年寫信的自己,她把「棲樹」當成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自己蜷在宿舍的下鋪,信裡面傾訴著自己的生活和感慨,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看。
原來,有人看了。
現在想來有點臊,年少時的心事被他捧在手心裡看了這麼多年。
「你的赤誠和堅韌,」他說,「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很珍貴,我一直都記得。」
何以寧有些哽咽:「奕珩,謝謝你。一直在保護我、幫助我。」
燈光從上面打下來,她的眼睛真美,鼻尖微微泛紅。
周奕珩喉結滾了滾,想問她,問她有沒有想過留下來,問她心裡到底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把他當成真正的丈夫。
但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問了又怎樣?
他比誰都清楚,她不是沒心,只是她心裡的那個位置,已經被另一個人填滿了,也許從頭到尾,都沒有給他留過一絲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