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點,新聞推送出來。
【陳康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短短一行字,沒有多餘解釋。
但京市很多人都知道,天變了。
那些曾經圍在陳家身邊的人,一夜之間散得乾乾淨淨。
陳璟翊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手機上的新聞。
他盯著「陳康」兩個字看了很久,最後笑了一下。
他本以為紀政勛那隻老狐狸不會這麼快動手。
畢竟到了那個位置的人,最會權衡,最懂得把所有傷口都藏在衣服下面。
兒子被害,妻子痛苦,家庭破碎。
這些在普通人眼裡是天塌下來的事,但在他們那種人眼裡,往往只是棋盤上的一格。
陳璟翊沒想到,紀政勛動得這麼快,這麼狠,這麼准。
這隻老狐狸還是挺疼兒子的。
真好。
不像他。
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疼過。
辦公室門被敲響。
秘書林楠站在門口,臉色發白:「陳總,家裡那邊來了好幾個電話,夫人一直在找您。」
陳璟翊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回家。」
林楠猶豫了一下:「陳總,現在回去,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陳璟翊抬眼。
林楠知道自己老闆說一不二的性子,立刻回覆:「我馬上安排。」
陳璟翊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公司所有跟陳家相關的項目,今晚全部封存。法務部、審計部留下來加班,任何人來問,都按程序走,都提供給他們。」
「明白。」
陳璟翊走進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臉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陳康倒了,真正可怕的是後面的清算。
陳康那些舊部,陳家那些親戚,還在……
沒有人是完全乾淨的。
只不過有些人髒在手上,有些人髒在心裡。
今天陳家老宅的燈亮得很冷。
院子裡停了好幾輛車,有人匆匆進出,壓低聲音打電話。
傭人們低著頭,不敢多看。
陳璟翊下車的時候,管家立刻迎上來。
「少爺。」
這個稱呼很多年沒人這樣認真叫過,過去他們叫他語氣里總帶著一點輕慢。
陳康前妻留下的一兒一女才是陳家真正的主人。他和他母親,是後來者,是這個家裡永遠低人一等的外人。
可今天不一樣。這個家裡唯一還能站著的男人,只剩陳璟翊。
管家的腰彎得比從前低了很多。
陳璟翊看都沒看他。
「我媽呢?」
「夫人在房間。」
陳璟翊上樓。
何慧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面。
陳璟翊推門進去時,何慧坐在床邊地這樣掉眼淚,臉色蒼白。
「璟翊。」
何慧只叫了一個名字,眼淚就掉了下來。
陳璟翊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媽。」
何慧抓住他的手,手指冰涼。
「你爸爸……他們說要查他,說很嚴重。璟翊,你能不能想想辦法?你不是認識很多人嗎?你公司現在做得這麼大,你去找找人好不好?」
陳璟翊看著她。
何慧還在哭,她哭得很慌。不是因為陳康這個丈夫有多好,而是因為她這半輩子都依附著陳康活。陳康是她的天,哪怕這片天從來沒有替她擋過雨。
陳璟翊把她的手從自己袖口上一點點拿下來。
「媽,沒人能救他,我也沒這個本事。」
何慧怔住。
「你想想辦法,他是你父親啊。」
陳璟翊低頭笑了一下。
「父親?」
他重複這兩個字,像覺得很陌生。
何慧愣愣看著兒子。
陳璟翊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院子裡的燈照著青石路,一排傭人站在廊下,沒有一個人敢大聲說話。
「媽,你還記得我十八歲那年嗎?我想學政治,他說我性子太軟,走不了仕途。後來我才知道,不是我性子軟,是他答應過沈家,不讓你生的兒子碰那條路。」
何慧的臉白了一分。
「璟翊……」
「我二十二歲,在華爾街拿到第一筆獎金,給他打電話。他說,年輕人不要太張揚,要懂得給哥哥姐姐讓路。」
「我二十五歲回國創業,公司剛有起色,他讓我拿出股份,分給大哥和大姐。他說一家人要互相幫襯。」
陳璟翊轉過身。
「媽,他什麼時候把我當過兒子?」
何慧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陳璟翊一步一步走回來。
「他需要我賺錢的時候,我是陳家三少爺。需要對外維持家庭和睦的時候,我是他的兒子。」
何慧看著眼前的兒子,忽然覺得陌生。
陳璟翊蹲回她面前,抬手替她擦掉眼淚。像小時候她偷偷躲在房間裡哭,他踮著腳給她遞紙巾。
「媽,從今天起,陳家聽你的。」
何慧一怔。
「什麼?」
「這棟房子,名下的基金,還有你該拿的東西,我都會替你拿回來。」陳璟翊說,「從今天起,你不用再看沈家人的臉色,不用再怕任何人,也不用再等陳康回家。」
何慧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很久,她好像明白了什麼,但是不敢說出來。
「他是你父親,你怎麼能……」
「媽。你到現在還在替他說話。」
何慧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只是習慣了。習慣了忍,習慣了低頭,習慣了替陳康找理由。
陳璟翊沒有再逼她。
他站起來。
「你好好休息。今晚誰來找你,都不要見。」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璟翊。」
何慧忽然叫住他。
陳璟翊停下。
何慧看著他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女孩?」
陳璟翊的手搭在門把上,指尖微微一頓。
何慧說:「就是上次生日宴上,溫溫柔柔勸我的那個女孩。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睛很乾淨。」
房間裡安靜下來。
陳璟翊想否認。在商場上,他可以面不改色地說謊,可以把真話拆成半真半假的陷阱,可以讓對方踩進去還以為自己占了便宜。
可這一刻,他忽然不忍心騙何慧。
因為那是真的。
他是真的很喜歡她。
喜歡到明知道她心裡有別人,還是想替她鋪好所有退路。
一個從小就學會算計利益的人,竟然也會有這樣不計回報的時候。
陳璟翊低聲說:「嗯。」
何慧愣住,她大概沒想到他會承認得這麼直接。
「喜歡就去追啊。」
陳璟翊笑了。這次笑里終於有了一點苦澀。
「晚了。」
「不過沒關係。有些人,得到了,也許也留不住。」
他比誰都清楚。何以寧不是一件東西。不是他想要,就能擺在身邊。
她最想要的不是新的籠子。
是自由。
何慧看著他,忽然很難過。她這個兒子,從小就懂事。懂事到不像個孩子。
她過去總覺得這是好事。直到現在才明白,太懂事的小孩,是因為從來沒有人給他任性的資格。
陳璟翊拉開門。
「媽,好好休息吧。」
走廊很長,陳家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卻沒有一盞像是為他留的。
夜風很冷。
他抬頭看了眼黑沉沉的天,忽然覺得這座住了很多年的宅子,像一隻終於塌下來的獸。
他從獸腹里走出來。
身上還是沾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