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會議室里,氣氛嚴肅。
這裡的每一張面孔,都代表著權力體系中不容小覷的力量。
前幾個議題很順利,討論的措辭老到,既能表態,又能留餘地。
議程推進到網絡安全專項項目時,陳康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
「現在形勢複雜,網絡安全是底線,是紅線,也是硬約束。三家承接單位前期評估都不錯,技術能力和履約記錄都經過論證。我的意見是儘快批覆,先試點,再推廣,邊走邊總結經驗。」
話音剛落,附和聲隨即響起。
「陳康同志說得有道理,這個口子不能一直開著。」
「專項確實拖不得,外部威脅不等人。」
贊同聲此起彼伏,像是精心排練過。
陳康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神情淡然,目光不經意地掃向斜對面。
紀政勛坐在那裡,低著頭,翻著手邊的材料,沒有立刻說話。
會議主持人看了一圈,正要往下走議程,紀政勛把手邊的材料合上,抬起頭。
「我有個問題。」
幾個人的視線幾乎同時轉向他。
陳康臉上的表情沒變,笑了笑,語氣溫和。
「政勛同志請說。」
「這三家承接單位,前期評審走的是什麼程序?」他頓了頓,「為什麼繞開了常規評審?」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陳康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茶杯壁。
「特殊項目,特殊流程,前期專家組已經完成論證,結論是通過的。」
「專家組名單呢?」
「在附件里。」
「我看了。」
紀政勛把那份材料重新翻到他之前標註過的那一頁。
「專家組共七名成員。其中三名與承接單位存在項目合作記錄,兩名曾接受過相關基金資助。」
「剩餘兩名,一名因病缺席,全程未參與論證,一名未予簽字,意見存疑。」
有人微微低下頭,有人把茶杯放下的聲音稍稍重了些,有人的目光開始在陳康和紀政勛之間悄悄來回遊移。
陳康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但他的語氣依然沉得住氣。
「這些情況……下面同志可能沒有匯報完整,有些細節還需要核實。」
「所以我建議暫緩批覆。」紀政勛的聲音沒有起伏,「重新走評審程序,補足合規手續,再議。」
「政勛同志,網絡安全等不起。」陳康說道,「形勢這麼緊,窗口期就這麼窄,再拖三個月走程序,出了問題誰來負責?」
「但法定程序也不能省。」紀政勛與他對視,「出了問題當然要有人負責。正因為如此,才更要把程序走紮實,走乾淨,誰也別背這個鍋。」
兩個人之間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陳康沉默了兩秒。他感覺出了什麼,紀政勛今天每一句、每一處追問都像是早已算準了落腳位置。
這個項目拖不起,不是因為網絡安全,而是因為它背後的那條資金鍊。
多拖一天,風險的口子就多裂開一分,他必須今天拿到批覆。
陳康緩緩開口:「政勛同志,我理解你謹慎,這是負責任的態度。但有些事,不能因為個人顧慮影響大局。」
「個人顧慮」四個字落下,會議室里有幾雙眼睛下意識地看向紀政勛。
在這個位置,「個人顧慮」往往意味著某種無法擺上檯面的私心。
紀政勛轉向身側的秘書,把手邊另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既然陳康同志提到了個人顧慮,那我也說明一下。」
秘書接過文件,開始逐一分發。
厚實的紙頁在安靜的會議室里翻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陳康低頭,打開第一頁。
他的眼神頓了一下。
那是一份申請材料,申請重啟甘南車禍舊案調查的正式文書。
紀政勛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平穩地響起。
「當年甘南那場車禍,發生在五年前,遇難者是我的兒子紀澤川。但實際上,紀澤川在車禍後被秘密轉移,以周祐安的身份保護下來,至今仍活著。這件事,我已經按程序向組織作了書面說明,全套材料已經提交,有據可查。」
會議室里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今天說這件事,是因為我近期掌握了新的證據,證據已經形成完整鏈條。」
他把面前那份材料翻到標註頁。
「當年所謂的意外車禍,性質是蓄意謀殺。買兇者為陳璟川、陸方平,資金來源可追溯至星翊基金會的帳戶流水。具體經手人為劉程,行兇的是張乾坤、吳德發等人參與配合。」
這一刻,整個會議室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有人僵在了原地,手裡的茶杯懸在半空,忘了放下。有人的視線迅速低垂,盯著桌面上的材料,眼神里翻湧著某種難以壓制的震驚。
陳康坐在那裡,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政勛同志,這些指控性質極其嚴重。所謂證據,來源和可信度都需要嚴格核實。」他頓了頓,「單憑兩個人的口供,就要翻舊案,就要將同志推向嫌疑位置,這……是不是太輕率了?」
他掃了一眼在場的人,尋找盟友的目光。
「而且,」他聲音稍稍抬高了一點,「政勛同志瞞報了五年活著的兒子,現在突然拿出一套'證據',時機……未免太巧了。」
「一個被害者的身份,不是污點。」紀政勛說道,「一個父親在威脅解除之前選擇保護自己的兒子,也不是把柄。」
他把材料闔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但如果有人因為紀澤川還活著感到了威脅,就試圖用這個來掩蓋當年真相……」他停頓了一拍,「那就不是個人的問題了。」
陳康終於意識到,紀政勛今天是早有準備,甚至連今天這個在場的人選,都可能是精心挑過的。
他正要開口,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移向那扇門。
一名工作人員推門走進來,徑直走到主持會議的人身邊,用壓低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主持人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幅度變了。
他抬起眼,看了陳康一眼,然後宣布:
「會議暫停。」
十分鐘後,消息開始一條條往外傳。
陳康的秘書陸方平,被帶走協助調查。
下午兩點,陳康前秘書小舅子名下控制的基金會帳戶,被依法查封。
下午三點,三家網絡安全專項承接單位,審計組全部進駐。
下午四點,境外司法協助材料傳回第一批回執,資金走向清晰,與陸方平交代的路徑逐條對應,分毫不差。
陳康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
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他沒有喝。
手機一遍一遍震動,振動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有人在緊急切割關係,拼命劃清界限,有人在問他「現在怎麼辦」,也有人已經直接關機了。
這一生,陳康見過的風浪不少,他告訴自己,事情還沒到最後,就還有機會。
這時,門被突然推開了。
「陳康同志。」紀檢的人站在門口,語氣平靜禮貌,「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陳康坐在那裡,緩緩看向來人。
「我需要先打個電話。」
對方看著他。
沉默了一秒。
「不用了。」
陳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現在還不到時候」,不是「等程序走完」,而是不用了。
這個電話,打不打,已經沒有區別了。
陳康站起來,動作很慢,他低頭,將西裝下擺抻平,將袖口的扣子扣整齊,把多年來習慣的體面外殼,在最後這一刻重新掛回身上。
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年輕男人穿著黑色大衣,燈光從斜上方打下來,將他眉骨上那道淺淺的疤照得格外清晰。
陳康停住腳步,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澤川,你父親把你教得不錯。」
看著眼前這個氣場冷冽的年輕男人,陳康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久遠的畫面。
二十多年前,這孩子滿月的時候,紀政勛大擺宴席,他還親手抱過這個襁褓里的嬰兒。
只可惜,世交變成了死敵,權力的牌桌上,只能活一個。
五年前的那個深夜,長子陳璟川站在他的書房裡,帶著邀功的興奮,低聲向他匯報:「爸,事情辦乾淨了,紀家那個絕後了。」
他當時正拿著剪刀修剪一盆昂貴的羅漢松,只淡淡地「嗯」了一聲,回了一句:「手腳處理乾淨,別留下尾巴。」
他以為這孩子早就成了一把灰,埋在了甘南的深山裡。
卻沒想到,五年後,當年那個死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這裡,成了送他下地獄的最後一把刀。
周祐安走到距離陳康不遠的地方停下來。
「你害了我一條命,毀了我五年。但是我回來了,你們陳家欠我的,你和陳璟川在裡面慢慢還。」
陳康眼底最後的一絲光亮在這一瞬間徹底熄滅。
紀檢的人上前一步:「陳康同志,請。」
陳康拖著沉重的步伐,跟著工作人員朝著走廊盡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