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寧把手機屏幕按滅。
錄音已經聽了三遍。
張乾坤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
雷管,導爆索,剎車油管被割開的口子,風化鬆動的山體,還有那場恰到好處的大雨。
何以寧坐在學校辦公室里,暖氣片燒得足足的,可她渾身冰涼,從骨頭縫裡往外滲著寒氣。
五年前。
她以為自己只是談了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喜歡了一個人。
卻沒想到,被卷進了京市頂級權貴之間的廝殺里。
陳康、陳璟川、陸方平。
紀澤川是被人蓄意謀殺的。
幕後黑手就是陳家。
那陳璟翊呢?
他是陳康的兒子,陳璟川同父異母的兄弟。那兩百萬是從星翊基金會的帳上走出去的,經手人是他的下屬。
在這件事情里,陳璟翊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是共犯,還是棋子?
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個號碼,備註:林楠。
何以寧按下接聽。
「何老師,您好。」林楠的語氣客氣而職業,「星翊基金援助女童的項目方案已經進入執行階段了,有幾個落地的細節需要跟您當面確認一下。您看什麼時候方便來星翊一趟?」
何以寧沉默了片刻。
這個電話,是林楠打來的,但背後的人是誰,她心裡清楚。
「今天下午可以。」
既然他要見她,那就去。
她倒要看看,陳璟翊打的是什麼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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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四十分,何以寧準時到達星翊集團總部大樓。
林楠已經等在一樓大堂了,看見她便迎上來,態度恭敬。
「何老師,這邊請,陳總在樓上等您。」
電梯直達頂層。
林楠推開門,側身讓何以寧進去,自己沒有跟進來,輕輕把門帶上了。
陳璟翊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兩人隔著幾米的距離,誰也沒有先開口。
陳璟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知道她查到了什麼,也知道她今天為什麼帶著這副豎起全身尖刺的模樣站在這裡。
他端著杯熱茶走到會客區的沙發旁,彎腰放下。
「坐。」
何以寧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陳總今天叫我來,就是為了請我喝茶的嗎?」
「以寧,我知道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項目,你有很多話想問我。」他頓了頓,與她對視。「你儘管問,我知無不言。」
何以寧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來,她沒有碰桌上那杯熱茶。
「陳璟翊。五年前從星翊基金走的那兩百萬,打給了一個叫張乾坤的人。這筆錢,你知道嗎?」
陳璟翊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知道。」
「當時是陳璟川找到我,說要借基金會的財務渠道走一筆款項。」陳璟翊平靜地陳述,「具體操作是陸方平那邊跟進的,我讓劉程跟他對接了帳目流程。」
「那筆錢是幹什麼用的,你也知道?」
「不知道。」
何以寧抬起眼,直直地看著他。
陳璟翊坐在她對面,姿態坦然,既不緊張,也沒有刻意表演無辜。
「兩百萬。」何以寧的語氣淡淡的,「從你管的基金會帳上走出去的兩百萬,你連問都不問一句,就讓人走了?」
「以寧,我在陳家是什麼處境,你應該知道。」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陳璟川是陳康的長子,陳家未來的繼承人。我在家裡從來沒有說『不』的資格。他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不配問『為什麼』。」
「我不會跟你說什麼『我也是受害者』這種話。那兩百萬經了我的手,不管我當時知不知情,我都有責任。」
何以寧抬頭看他。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說清楚。」陳璟翊語氣懇切,「我從來不知道那筆錢是用來殺人的。如果我知道,我不會讓它走出去。」
「你現在說這些,我憑什麼信?」
「你沒有理由信我。」陳璟翊點了點頭,坦然地承認了這一點,「所以我不打算用嘴說服你。」
「以寧,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陳家欠你的、欠紀澤川的,我替他們還。你需要一把刀,我就是那把刀。你指哪,我砍哪。」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暖氣的熱風從出風口無聲地涌動,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暗了一層。
「陳璟翊。」她低頭看著他,「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你靠近我,是因為我是紀家的軟肋,想利用我去跟紀家談條件?還是要通過我去打擊紀家?」
「不是。」陳璟翊的回答很快,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不會利用你去跟紀家做任何交易。」
何以寧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
他沒有躲。
他說他不知道那筆錢是用來殺人的。
真的嗎?
兩百萬從自己經手的基金會流出去,對接的是自己的下屬,他連一句都不問?
可如果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真相……今天為什麼要主動把這些事情攤開來說?
他完全可以繼續裝不知道,繼續用項目合作的名義跟她維持表面的關係。
他的目的是什麼?
何以寧想不明白。
「陳總的坦誠,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何以寧深吸一口氣,拿起包,「我會考慮的。」
說完,她轉身往門口走。手指剛碰到門把手的時候,陳璟翊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以寧。不管你信不信我,但是我保證,我不會做傷害你的事。」
何以寧的腳步頓了一瞬。
然後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晚上八點半,何以寧回到家。
客廳的燈開著暖黃色的光,思思趴在茶几上畫畫,蠟筆鋪了滿滿一桌子。
保姆阿姨已經做好了飯,廚房裡飄著淡淡的飯菜香。
「媽媽!」思思聽見開門聲,扔下手裡的蠟筆,踩著毛絨拖鞋噔噔噔跑過來,一頭扎進何以寧懷裡,「思思等你好久了!」
「對不起寶寶,媽媽今天有事耽誤了。」何以寧蹲下來,把女兒抱起來,小傢伙溫熱的臉蛋貼著她的脖子,軟乎乎的,帶著一股奶香味。
吃過晚飯,何以寧陪思思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
小姑娘窩在她身邊,小手摟著她的胳膊,看著看著,眼皮一點一點往下耷,腦袋歪過來靠在何以寧的肩膀上。
周奕珩最近忙得腳不沾地。白天在廳里開會,晚上回來也是直接進書房,燈經常亮到凌晨兩三點。
有時候何以寧半夜起來喝水,能看見書房門縫裡漏出來的光。
何以寧大概猜得到,紀家可能已經開始布局了。
那些證據和線索,正在被一雙一雙的手層層推動,朝著最終的清算緩緩逼近。
等到紀家把陳家扳倒,塵埃落定的時候……
何以寧低頭,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
圓潤的臉蛋,翹起的睫毛,還有那雙跟紀澤川一模一樣的眼睛。
紀家不可能不知道思思的存在。
紀澤川唯一的骨血,流落在外五年。
等陳家的事情了結,紀家一定會來接回思思。
而她何以寧算什麼?
一個跟紀澤川沒有婚姻關係的女人,現在還頂著周奕珩妻子身份的外人。
在紀家面前,她連爭奪撫養權的資格都沒有。
可思思是她的命啊。
她硬生生憑著一口氣從閻王殿裡把女兒帶到了這個世界上。
思思不是他們權謀博弈的籌碼。
思思是她的女兒,誰也不能從她身邊把孩子搶走!
何以寧眼底的溫度一點點褪去。
坐以待斃,只會任人宰割。
她要帶思思離開京市。不僅要走,還要走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何以寧把女兒抱進房間,替她掖好被角,轉身走出了兒童房。
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機,劃到了那個手機號……
「喂,陳璟翊,如果我想和思思離開,你能幫我嗎?我要讓所有人都找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