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鳳崗鎮。
鑫聯達電子廠的宿舍區燈火通明，路燈照著空蕩蕩的水泥地面，連條野狗都沒有。
阿驍坐在車裡，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裹著潮氣往裡灌。他把菸捲在指間來回碾了兩圈，沒點。
他們等在這裡三天了。
張乾坤，化名張坤，就藏在這個廠子裡當流水線工人。白班，晚上十點半下班，走側門，穿過兩條巷子回宿舍區3棟。
路線固定，時間固定，每天一模一樣。
張乾坤比他想的要警覺。
他從不走大路，從不跟工友結伴，連吃飯都挑人最少的窗口。在廠里待了大半年，同宿舍的人都叫不全他的名字。
他先去了雲南，再到廣西，最後落腳在了東莞。他換了名字，換了手機號，工資都拿現金。
對講機響了。
「驍哥，出來了。」
阿驍眯起眼，看向廠區側門。
鐵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一條縫，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側身擠了出來。
工裝洗得發白，背微微駝著，低著頭，腳步不緊不慢。
他專挑燈照不到的牆根走。
就是他。
阿驍把菸捲塞回煙盒，推開車門。
「動手。」
巷子是回宿舍的必經之路，窄得只容兩人並肩。
張乾坤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腳步頓了。
他猛地回頭。
巷口，兩個男人堵住了退路。前方，阿驍從暗處走出來，手裡攥著一根甩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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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乾坤。」阿驍叫出他的真名，「我們找了你好久。」
張乾坤轉身就往巷口沖。
身後的人撲上來，一個箍住他的胳膊，一個掐住他的脖子。
張乾坤爆發出驚人的力氣，他矮身往下一沉，用肩膀硬生生撞開鉗制他的人。
那人踉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牆上。
張乾坤抓起牆角的破拖把，反手砸向另一人的面門。
啪的一聲，木棍斷了。
阿驍已經欺身而上，甩棍橫掃，抽在張乾坤的膝彎上。
張乾坤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阿驍一腳踩住他的手腕，另一隻腳壓上他的後背，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張乾坤的臉貼著地面，喘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帶走。」
兩輛麵包車停在巷子盡頭。
張乾坤被塞進車裡的時候還在掙扎，阿驍的手下用扎帶綁了他的手腕，拿黑布袋套住了他的頭。
車子七拐八拐，開了將近四十分鐘，停在鳳崗鎮邊上一個廢棄的建材倉庫前面。
張乾坤被摁在倉庫裡面的椅子上。
阿驍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米。
「張乾坤，」阿驍翻著手裡的資料，「你跑了八年。累不累？」
張乾坤不說話。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珠子轉個不停，在看倉庫里有幾個人，有幾個出口。
「別看了。」阿驍把甩棍擱在膝蓋上，「你跑不了。」
「你們是誰的人？」張乾坤終於開口了。
「誰的人不重要。」阿驍往前傾了傾身子，「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幹了什麼。」
「陸傑，給了你多少錢？」
「我不認識什麼陸傑。」
阿驍笑了一下，站起來，走到張乾坤面前。
「你認不認識，不是你說了算。」
拳頭落在張乾坤的肋骨上。張乾坤弓起身子，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吳德發，你認識吧？」阿驍蹲下來，跟他平視，「你從他那兒買了二十根電雷管，五十米導爆索。吳德發都交代了，你還裝什麼？」
張乾坤的咳嗽停了，他歪著頭，看著阿驍，半天沒出聲。
阿驍又補了一拳，這回打在胃上。
張乾坤整個人往前栽，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旁邊的人把他架住，重新按回椅子上。
「我再問你一遍。」阿驍掰著他的下巴，逼他抬頭，「陸傑找你幹什麼？」
張乾坤低著頭，肩膀在抖。
「你現在有兩條路。」阿驍重新坐下，「第一條，你全說了，我保你一條命。第二條，你不說，我把你和吳德發的證詞一起交給警方。八年前的命案，你覺得你能判幾年？」
張乾坤抬起頭，嘴角裂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陸傑給了我二百萬。有個人需要處理掉，要做得乾淨，不能有痕跡。」
「誰。」
「……紀澤川。」
「你怎麼做的？」
「我先去找吳德發買了雷管和導爆索。然後上了山，花了三天，把雷管埋在紀澤川從鎮上回村必經的那段山路上方。那個位置我踩過很多次點，山體本來就松，風化得厲害，炸幾個關鍵的支撐點，雨季一來，水往山里滲，整面坡就撐不住了。」
「光炸山還不夠。」張乾坤的聲音更低了，「我又去了鎮上的一個汽修廠，找人給紀澤川的車做了手腳。剎車油管割了一道口子，不深，慢慢漏。他從鎮上開回來，走到那段山路的時候，剎車就不靈了。」
阿驍的手指在甩棍上收緊了。
「那天下大雨，我在山上等著。看見他的車上了那段路，我就引爆了。山上的石頭，泥巴，樹，全衝下來了。」
「他的車被埋了。我在山上看著，等了半個小時，確認沒人能活著出來，才下山。」
「後來呢？」阿驍壓著聲音問。
「後來我拿了錢，準備走。」張乾坤苦笑了一下，「但是陸傑派人來滅我的口。」
「要不是我那天喝多了沒回家，在鄰居家的柴房裡睡著了，命就沒了，我連夜就跑了。」
阿驍把錄音筆關了。
整條證據鏈，從吳德發的供述到張乾坤的口供，從買炸藥到炸山，從做手腳到滅口，全都串起來了。
阿驍正要開口說話，倉庫後面傳來一聲悶響。
「什麼聲音？」
他的手下衝過去，拉開堆在角落的鋼管。一個人影從鋼管後面滾出來，翻身就往捲簾門的方向跑。
三十出頭，一米八左右，身形精瘦。
阿驍的瞳孔猛地收緊。
「是他！」
甘南那次跟蹤他們的人。
阿驍的手下撲上去攔。那人腳步一轉，肘部橫擊，一下就放倒了一個。
阿驍提著甩棍衝上前。
甩棍橫掃，那人側身避過，反手擒向阿驍的手腕。兩個人在倉庫里纏鬥在一起，拳腳相撞的鈍響一聲接一聲。
「又是你。」阿驍冷聲開口，甩棍格開對方的手，「你是誰的人？」
對方不答。
他一拳逼退阿驍，轉身就往張乾坤的方向沖。
他也是來抓張乾坤的。
阿驍追上去，一把扯住那人的衣領。那人反手一肘，正中阿驍的胸口，阿驍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趁這個空當，張乾坤從椅子上跳起來，扎帶在椅子扶手的鐵皮邊緣上蹭斷了，他踉蹌著往捲簾門的方向跑。
「追！」阿驍低吼。
手下追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廢棄的工地，雜草齊腰。
張乾坤跑不動了，扶著一根水泥柱子大口喘氣，臉上全是冷汗。
那人已經繞到了前面，堵住了張乾坤的去路。
「張乾坤。」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寒意，「你跑不掉的。」
張乾坤看著他，忽然從後腰摸出一把摺疊刀。
「都他媽別逼我！」他握著刀，手抖得厲害，「老子殺過人，不差你一個！」
阿驍從後面追上來，看見那把刀，腳步放慢了。
三個人在廢棄工地上僵持。
阿驍和那人對視了一眼。
阿驍往左邁了半步，那人往右移了半步。張乾坤的注意力被分散，刀尖在兩個方向之間搖擺。
阿驍用甩棍砸向張乾坤持刀的手腕，張乾坤下意識舉刀去擋，側面就露了空。那人一步上前，扣住張乾坤的手肘，往外一翻。
「啊！」張乾坤慘叫一聲，刀掉在地上。
阿驍順勢一腳踢飛了刀，把人按在水泥柱子上。
張乾坤徹底沒了力氣，癱在地上。
阿驍把人交給手下，轉頭看向那個男人。
對方站在兩步之外，沒有走，也沒有再動手的意思。
「你是哪個戰區的？」阿驍問。
他的招式阿驍看得明白，這絕對是部隊裡打磨出來的。
「西南。」
那人說完這句話，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驍哥，追不追？」手下問。
阿驍搖了搖頭。
「不用。我知道他是誰的人了。」
三天後。京市。
周祐安的辦公室里，阿驍把U盤、錄音筆和一沓列印出來的口供材料放在桌上。
「證據鏈完整了。」阿驍站在桌前，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吳德發的供述對上了張乾坤的口供，時間、地點、手法全部吻合。張乾坤親口承認，是陸傑出的錢，讓他買炸藥炸山，又給紀澤川的車做了手腳。」
周祐安翻看著材料，一頁一頁地看，沒出聲。
「還有一件事。」阿驍頓了一下，「甘南那次跟蹤我們的人，在東莞又出現了。」
周祐安抬起頭。
「這回我跟他交了手，他是西南戰區的。」
「西南戰區。」周祐安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他放下手裡的材料，往椅背上靠了靠。
西南戰區。
裴克謙。
裴克謙的人，為什麼在查紀澤川的死因？
無論他是什麼目的，至少目前看，這個人不是敵人。
周祐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證據既然已經完整，那麼下一步，就該是把陳家連根拔起，血債血償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