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看守所。
陳康動用了各種關係才爭取到了與陳璟川十分鐘的見面機會。
隔著鐵欄杆,陳康看著眼前的長子。
曾經意氣風發非高級定製西裝不穿的陳璟川,如今穿著一身死灰色的囚服,鬍子拉碴,整個人瘦了整整兩圈。
陳康坐在欄杆外面,看著兒子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爸!你什麼時候救我出去啊!」
「爸,我是你的兒子啊,陳家不能沒有我!你讓爺爺去找老領導,他肯定有辦法!」
陳康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了憤怒,只剩下麻木。
「事到如今,你爺爺……也幫不了你了。」
「為什麼?不就是養個女人嗎?不就是拿了點錢嗎?你出去問問誰家不是這樣的?!」
「璟川,我來是想告訴你,你是陳家的子孫,要為整個陳家考慮,有些不能說的話,就不要說。」
說完陳康沒再看他,轉過身準備離開。
他沒告訴陳璟川,紀家的人在背後出了死力,材料被遞到了最上面,現在陳璟川的案子被定性為「典型」,要嚴格查辦。
誰也保不住他了,再保下去,整個陳家都要被拉下水。
「爸!」陳璟川從椅子上彈起來,身子往前沖,被欄杆攔住,「爸你回來!你不能走!你是我爸!」
陳康的腳步沒有停,他快步走出那條氣味令人窒息的走廊,離開了看守所。
當晚陳家老太爺在聽聞長孫涉嫌巨額貪腐的消息後,一口氣沒上來,暈倒在了臥房裡。
管家發現的時候,老爺子已經口眼歪斜,半邊身子徹底僵硬。
送到總醫院的時候,瞳孔已經開始擴散。經過四個小時的開顱搶救,心電圖最終還是拉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哭聲從走廊這頭響到那頭。
陳家的女眷們哭得縮成一團,幾個遠親也跟著紅了眼。
陳家的定海神針,倒了。
就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之中,那個平日裡最沒有存在感的陳家小兒子陳璟翊,接管了全局。
從接到管家電話的那一刻起,陳璟翊就表現出了身為孫輩最極致的悲痛與克制。
他趕到醫院時,眼眶猩紅,眼淚流得恰到好處,當大夫宣布死亡的那一刻,他卻第一個站出來,扶住了癱軟的陳康。
「爸,我還在。」
陳康抬頭,茫然地看著這個小兒子。
周圍的人都在哭,只有陳璟翊扶著他,轉過頭,開始發號施令。
聯繫殯儀,安排靈堂,通知親屬,統一對外的口徑,哪些人要第一時間通報,哪些人只需要電話知會。
管家老張跟了陳家三十年,愣了兩秒,回過神來時已經按照陳璟翊的指令去安排了。
白幡素幔,在一夜之間掛滿了整座陳家老宅。
長明燈在靈堂里燒著,香燭的煙燻得眼睛澀。
陳璟翊站在靈堂門口接待弔唁的人。
陳璟翊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黑色西裝,左臂上別著黑紗,靜靜地站在靈堂門口。
來的人不少。
老爺子當年的門生,各部委的,商界的,京市里叫得上名號的幾乎都來了。
陳家大房出了事,大家都知道,可人死為大,老爺子的面子還得給。
一位正部級的老領導,從人群里走過來,拍了拍陳璟翊的肩膀。
「節哀。」
陳璟翊彎腰,九十度,起身的時候眼眶又紅了一圈,聲音沙著,「謝謝張伯伯百忙之中來看爺爺,家裡出了事,父親身體垮了,璟翊僭越,替陳家謝過您。」
張伯伯看了他一眼。
「好孩子。」他點點頭,往裡走了。
陳璟翊站了三天。
哪位長輩來,他如何彎腰,如何啞聲道謝,如何把陳康扶到適合的位置,如何在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撐腰的時候撐腰,分毫不差。
他硬是憑著一己之力,把一樁本該讓陳家徹底淪為笑柄的危機,辦得莊嚴肅穆,甚至讓人看出了幾分陳家後繼有人的悲壯。
連那些原本對陳家避之不及的老政敵,私底下也不得不承認:「陳康養了個好兒子。大房那兩個是草包,這個小的,才是條真狼。」
最後一晚。
客人散了,靈堂里只剩長明燈還亮著,燭光把白幡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康在保姆攙扶下,一步一步挪進了書房。
半月前還紅光滿面的上位者,如今陷在皮椅里,整個人像是縮水了一圈,臉上的老人斑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陳璟翊站在他對面,雙手交疊,微微低頭。
「璟翊啊……」陳康嘴唇抖了一下,伸出手,抓住了兒子的手,「外面都在看我們家的笑話……」
他說不下去了,喉嚨里滾了一下。
「這個家,就靠你了。」他攥著兒子的手,手勁兒很大,「以後這個家……就靠你了。你,能撐起來嗎?」
陳璟翊的眼鏡片上,折射出檯燈慘白的光。
他微微抬起頭,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文儒雅:「爸,您放心。陳家有我,垮不了。」
陳康點點頭,老淚縱橫。
現在的他真的不知道還能相信誰,還能依靠誰了。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自己這個老實聽話的小兒子了。
他點頭,一下一下地點。
「好,好……」
深夜的陳家老宅走廊,空無一人。兩旁的白幡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緩緩抬手,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鏡。那雙眼睛裡的溫順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興奮。
他用指尖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玻璃,看著倒影里自己那張俊美卻陰鷙的臉。
為了這一天,他忍了這麼多年。看著母親伏低做小,看著自己像個叫花子一樣乞討著父親的關注。
陳璟川是真的手腳不乾淨,證據是真的,死得不冤。
只是,有人推了一把。
多虧了周祐安在前面衝鋒陷陣,才除掉了這個礙事的哥哥。
而現在,陳璟川在看守所等死,陳老太爺變成了灰,陳康沒有人可以依靠了。
陳家,是他的了。
陳璟翊重新戴上眼鏡,那雙眼睛重新被鏡片擋住,斯文,溫順,一副讀書人的樣子。
他回過身,邁開腿,走進黑暗裡。
接下來,屬於我的東西,我要一樣一樣地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