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的飛機落地時,京市正下著小雨。
老管家誠叔看到周婷拎著行李箱回到紀家老宅時,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夫人!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人去接您。」
「不用那麼大陣仗。」周婷把行李箱遞給他,攏了攏圍巾,「老爺在家嗎?」
「下午出去開會了,晚上會回來。」誠叔一邊提著箱子一邊絮叨,「您不在的時候,老爺晚飯總是隨便對付兩口……」
周婷沒接話,徑直上了二樓。
她先回了自己的房間。
衣帽間的門推開,滿滿當當掛著各式外套、禮服、風衣,都是這些年添置的。她一件件撥過去,走到最裡面。
角落裡有一隻老式皮箱,落了薄薄一層灰。
周婷蹲下來,撥開箱蓋,從最底層翻出了一件藏青色絲絨旗袍。
她抖開來,對著穿衣鏡比了比。
三十多年了。
當年她跟紀政勛在家裡人的撮合下,第一次見面,她就是穿著這件旗袍去見他的。
當時母親說紀家長子極看重規矩,讓她端莊些。
周婷從小就煩旗袍。領口勒脖子,下擺窄得邁不開腿,坐也要先理裙擺,走也要小步小步,整個人像被塞進一個精緻的殼裡,喘不上氣。
但她還是穿了。
她故意穿著旗袍在席間大大咧咧地坐著,聊天時比手畫腳差點碰翻酒杯,一口氣吃了三塊紅燒肉,嘴角的醬汁也不擦。
她就是想讓紀家這位太子爺看不上她。
京市多少姑娘削尖了腦袋想嫁進紀家,她偏不,她還有畫要畫,有展要辦。
沒想到,三天後紀家遞了帖子。
紀政勛選了她。
後來結婚很久,有一次她喝了酒,問他:「你當年到底為什麼選我?」
紀政勛正在看文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因為你不裝。」
說完又低下頭了。
周婷在衣帽間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換上了那件旗袍。
鏡子裡的女人五十多歲了,保養得宜,但眼角的細紋瞞不了人。
旗袍穿在身上,領口依舊高,下擺依舊窄,她動了動肩,還是那種被束縛的感覺。
可今天她是自己想穿的。
不是為了規矩,不是為了體面,是為了提醒紀政勛,提醒他記起最初的事。
周婷下了樓,走進廚房。
誠叔跟在後面,眼睛瞪得老大。
「夫人,您這是……」
「我做飯,你出去。」周婷揮手趕人。
廚房裡什麼都有,周婷翻了翻冰箱,找出一塊五花肉。
焯水,切塊,鍋里放油,下冰糖炒糖色。
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從透明變成琥珀色,她盯著鍋底,手腕一翻,把肉塊倒進去。
「滋啦」一聲,油煙竄起來,熏得她眯起眼。
剛結婚那會兒,紀家的廚師做了一桌山珍海味,紀政勛一筷子沒動。
周婷以為他擺架子,氣得跑進廚房隨便炒了個菜,他吃了三碗飯。
她後來才明白,紀政勛這個人活得太規整了,吃了一輩子精確到克的營養搭配,突然來一口帶著煙火氣的家常味道,反而對了胃口。
砂鍋在灶上咕嘟咕嘟地響,肉香慢慢瀰漫開來。
周婷靠在灶台邊,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畫過讓巴黎驚艷的作品,此刻沾著醬油和蔥花的碎末。
她的思緒飄回了三天前。
那天,遠在巴黎籌備畫展的她,意外見到了突然飛來的周祐安。
他瘦了,眼底帶著化不開的疲憊。
陳璟川的事情,因為陳家老爺子陳康的強力干預和多方施壓,硬生生被擱置了下來。
陳家在京市盤根錯節,各方勢力都在觀望,沒人願意在這個時候去觸霉頭。
周祐安把一沓厚厚的線索材料放在她的畫架旁,聲音微啞:「我查到陳璟川的底細了,現在就差最後一個關鍵證人。我的人已經鎖定了他的位置,馬上就能把他帶回京市。」
「但是,」周祐安看著她,「陳家現在壓得很死,常規的調查根本推進不下去。要想徹底釘死陳璟川,必須有人把這些材料,直接遞到上面更大的領導那裡去。」
整個京市,能直接越過重重阻礙遞材料的,只有紀政勛。
可紀政勛在這個位置上,一舉一動牽扯太大,他習慣了權衡利弊,習慣了顧全大局。
如果沒有足夠的把握,他絕不會輕易為了私怨去發動一場可能引發京市地震的洗牌。
所以訂了最早的航班飛回京市。
砂鍋里湯汁滾沸的「噗嘟」聲喚回了周婷的思緒。
周婷揭開蓋子嘗了一口湯汁。咸了一點,但香味夠濃。
她又切了個黃瓜拍了涼拌,打了個紫菜蛋花湯。三個菜,夠了。
天暗下來的時候,門外傳來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音。
周婷端著砂鍋從廚房出來,聽見正門響了。
紀政勛的聲音從門廳傳來,徐珂在旁邊匯報著什麼。
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推開。
紀政勛站在門口,身上帶著外面的涼意和雨氣。他的目光掃過餐桌,然後落在了周婷身上。
他的腳步停了。
周婷穿著那件藏青色絲絨旗袍,圍裙還系在腰間沒來得及解,臉上帶著灶台前烤出來的紅。
他已經記不清上次看見她穿旗袍是什麼時候了。
這件旗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穿的那件,他認得出來,領口的盤扣是老師傅的手藝。
「愣著幹什麼,快來吃飯。」周婷把圍裙扯下來搭在椅背上,拉開椅子坐下。
紀政勛回頭,對徐珂說:「你先回去吧。」
徐珂眼觀鼻鼻觀心,退了出去。
紀政勛坐下來。
周婷給他倒了酒。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皺了下眉頭,但胃裡暖和。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砂鍋里湯汁冒泡的細響。
周婷放下筷子,看著窗外,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雨打濕了,葉子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你還記得澤川小時候嗎?」
紀政勛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
「有一次他發燒,三十九度八。保姆以為是普通感冒,拖了兩天才送醫院。我從巴黎飛回來,你從外地趕回來。他躺在病床上,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看見我進來,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媽媽』。」
那聲媽媽,到現在還扎在她心裡。
紀政勛把筷子放下了。
「我忙著畫畫,你忙著你的工作。」周婷轉過臉看著他,「我們從來都不是稱職的父母。」
「現在澤川好不容易活下來了。」周婷的嗓子啞了,「他只想要一個家,一個完整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女兒,還在外面,他想平平安安的把她們接回來。」
她伸出手,覆在紀政勛的手背上。
「政勛,咱們做父母的,幫幫他。」
紀政勛低頭看著她的手。
手指纖長,指腹的繭磨得光滑,是三十年畫筆留下的痕跡。
這雙手今天為他切肉、炒糖色、端砂鍋。
他想起四年前接到那通死訊電話時。
那時的他站在會議室外面,雙腿發軟,後背抵著牆才沒有滑下去。
走廊里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他臉色煞白。
「我知道你在猶豫。」周婷說,「怕動了陳璟川,牽一髮動全身。但是政勛,那四年我每天晚上閉眼,都夢見澤川剛被救出來的樣子。」
「我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
紀政勛抬起頭看著周婷,看著她眼眶裡打轉的淚,看著她花白了的鬢角。
他威嚴了一輩子。
電視裡坐在最中間的那個位置,手裡握著無數人的命運。可他握不住自己妻子的青春,也握不住兒子的平安。
紀政勛反手,把周婷的手攥在掌心裡。
「好。」
周婷的眼淚掉下來了。
紀政勛端起桌上的酒杯,仰頭一口乾了。
酒液灼燒著喉管往下走,他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陳家,也該到頭了。」
周婷看著他。認識三十多年了,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他做了決定,就不會回頭。
窗外的雨大了,打在老槐樹上啪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