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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開戰

2026-10-01 02:37:13 作者: 既知身是夢

  周婷的飛機落地時,京市正下著小雨。

  老管家誠叔看到周婷拎著行李箱回到紀家老宅時,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夫人!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人去接您。」

  「不用那麼大陣仗。」周婷把行李箱遞給他,攏了攏圍巾,「老爺在家嗎?」

  「下午出去開會了,晚上會回來。」誠叔一邊提著箱子一邊絮叨,「您不在的時候,老爺晚飯總是隨便對付兩口……」

  周婷沒接話,徑直上了二樓。

  她先回了自己的房間。

  衣帽間的門推開,滿滿當當掛著各式外套、禮服、風衣,都是這些年添置的。她一件件撥過去,走到最裡面。

  角落裡有一隻老式皮箱,落了薄薄一層灰。

  周婷蹲下來,撥開箱蓋,從最底層翻出了一件藏青色絲絨旗袍。

  她抖開來,對著穿衣鏡比了比。

  三十多年了。

  當年她跟紀政勛在家裡人的撮合下,第一次見面,她就是穿著這件旗袍去見他的。

  當時母親說紀家長子極看重規矩,讓她端莊些。

  周婷從小就煩旗袍。領口勒脖子,下擺窄得邁不開腿,坐也要先理裙擺,走也要小步小步,整個人像被塞進一個精緻的殼裡,喘不上氣。

  但她還是穿了。

  她故意穿著旗袍在席間大大咧咧地坐著,聊天時比手畫腳差點碰翻酒杯,一口氣吃了三塊紅燒肉,嘴角的醬汁也不擦。

  她就是想讓紀家這位太子爺看不上她。

  京市多少姑娘削尖了腦袋想嫁進紀家,她偏不,她還有畫要畫,有展要辦。

  沒想到,三天後紀家遞了帖子。

  紀政勛選了她。

  後來結婚很久,有一次她喝了酒,問他:「你當年到底為什麼選我?」

  紀政勛正在看文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因為你不裝。」

  

  說完又低下頭了。

  周婷在衣帽間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換上了那件旗袍。

  鏡子裡的女人五十多歲了,保養得宜,但眼角的細紋瞞不了人。

  旗袍穿在身上,領口依舊高,下擺依舊窄,她動了動肩,還是那種被束縛的感覺。

  可今天她是自己想穿的。

  不是為了規矩,不是為了體面,是為了提醒紀政勛,提醒他記起最初的事。

  周婷下了樓,走進廚房。

  誠叔跟在後面,眼睛瞪得老大。

  「夫人,您這是……」

  「我做飯,你出去。」周婷揮手趕人。

  廚房裡什麼都有,周婷翻了翻冰箱,找出一塊五花肉。

  焯水,切塊,鍋里放油,下冰糖炒糖色。

  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從透明變成琥珀色,她盯著鍋底,手腕一翻,把肉塊倒進去。

  「滋啦」一聲,油煙竄起來,熏得她眯起眼。

  剛結婚那會兒,紀家的廚師做了一桌山珍海味,紀政勛一筷子沒動。

  周婷以為他擺架子,氣得跑進廚房隨便炒了個菜,他吃了三碗飯。

  她後來才明白,紀政勛這個人活得太規整了,吃了一輩子精確到克的營養搭配,突然來一口帶著煙火氣的家常味道,反而對了胃口。

  砂鍋在灶上咕嘟咕嘟地響,肉香慢慢瀰漫開來。

  周婷靠在灶台邊,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畫過讓巴黎驚艷的作品,此刻沾著醬油和蔥花的碎末。

  她的思緒飄回了三天前。

  那天,遠在巴黎籌備畫展的她,意外見到了突然飛來的周祐安。

  他瘦了,眼底帶著化不開的疲憊。

  陳璟川的事情,因為陳家老爺子陳康的強力干預和多方施壓,硬生生被擱置了下來。

  陳家在京市盤根錯節,各方勢力都在觀望,沒人願意在這個時候去觸霉頭。

  周祐安把一沓厚厚的線索材料放在她的畫架旁,聲音微啞:「我查到陳璟川的底細了,現在就差最後一個關鍵證人。我的人已經鎖定了他的位置,馬上就能把他帶回京市。」


  「但是,」周祐安看著她,「陳家現在壓得很死,常規的調查根本推進不下去。要想徹底釘死陳璟川,必須有人把這些材料,直接遞到上面更大的領導那裡去。」

  整個京市,能直接越過重重阻礙遞材料的,只有紀政勛。

  可紀政勛在這個位置上,一舉一動牽扯太大,他習慣了權衡利弊,習慣了顧全大局。

  如果沒有足夠的把握,他絕不會輕易為了私怨去發動一場可能引發京市地震的洗牌。

  所以訂了最早的航班飛回京市。

  砂鍋里湯汁滾沸的「噗嘟」聲喚回了周婷的思緒。

  周婷揭開蓋子嘗了一口湯汁。咸了一點,但香味夠濃。

  她又切了個黃瓜拍了涼拌,打了個紫菜蛋花湯。三個菜,夠了。

  天暗下來的時候,門外傳來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音。

  周婷端著砂鍋從廚房出來,聽見正門響了。

  紀政勛的聲音從門廳傳來,徐珂在旁邊匯報著什麼。

  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推開。

  紀政勛站在門口,身上帶著外面的涼意和雨氣。他的目光掃過餐桌,然後落在了周婷身上。

  他的腳步停了。

  周婷穿著那件藏青色絲絨旗袍,圍裙還系在腰間沒來得及解,臉上帶著灶台前烤出來的紅。

  他已經記不清上次看見她穿旗袍是什麼時候了。

  這件旗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穿的那件,他認得出來,領口的盤扣是老師傅的手藝。

  「愣著幹什麼,快來吃飯。」周婷把圍裙扯下來搭在椅背上,拉開椅子坐下。

  紀政勛回頭,對徐珂說:「你先回去吧。」

  徐珂眼觀鼻鼻觀心,退了出去。

  紀政勛坐下來。

  周婷給他倒了酒。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皺了下眉頭,但胃裡暖和。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砂鍋里湯汁冒泡的細響。

  周婷放下筷子,看著窗外,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雨打濕了,葉子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你還記得澤川小時候嗎?」

  紀政勛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

  「有一次他發燒,三十九度八。保姆以為是普通感冒,拖了兩天才送醫院。我從巴黎飛回來,你從外地趕回來。他躺在病床上,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看見我進來,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媽媽』。」

  那聲媽媽,到現在還扎在她心裡。

  紀政勛把筷子放下了。

  「我忙著畫畫,你忙著你的工作。」周婷轉過臉看著他,「我們從來都不是稱職的父母。」

  「現在澤川好不容易活下來了。」周婷的嗓子啞了,「他只想要一個家,一個完整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女兒,還在外面,他想平平安安的把她們接回來。」

  她伸出手,覆在紀政勛的手背上。

  「政勛,咱們做父母的,幫幫他。」

  紀政勛低頭看著她的手。

  手指纖長,指腹的繭磨得光滑,是三十年畫筆留下的痕跡。

  這雙手今天為他切肉、炒糖色、端砂鍋。

  他想起四年前接到那通死訊電話時。

  那時的他站在會議室外面,雙腿發軟,後背抵著牆才沒有滑下去。

  走廊里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他臉色煞白。

  「我知道你在猶豫。」周婷說,「怕動了陳璟川,牽一髮動全身。但是政勛,那四年我每天晚上閉眼,都夢見澤川剛被救出來的樣子。」

  「我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

  紀政勛抬起頭看著周婷,看著她眼眶裡打轉的淚,看著她花白了的鬢角。

  他威嚴了一輩子。

  電視裡坐在最中間的那個位置,手裡握著無數人的命運。可他握不住自己妻子的青春,也握不住兒子的平安。

  紀政勛反手,把周婷的手攥在掌心裡。

  「好。」


  周婷的眼淚掉下來了。

  紀政勛端起桌上的酒杯,仰頭一口乾了。

  酒液灼燒著喉管往下走,他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陳家,也該到頭了。」

  周婷看著他。認識三十多年了,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他做了決定,就不會回頭。

  窗外的雨大了,打在老槐樹上啪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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