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一線一線的，落在床尾。
周奕珩漸漸醒過來，他感覺到懷裡有個人。
溫熱的，柔軟的，頭髮散開來蹭著他的下巴。
何以寧整個人縮在他懷裡，後背貼著他的胸膛，呼吸平穩。
他的手臂搭在她腰側，不知道什麼時候把人圈得嚴嚴實實。
周奕珩盯著她後腦勺的碎發看了幾秒，腦子裡慢慢拼回昨晚的記憶。
他洗完涼水澡想再來看看她，然後去客房睡。
卻沒想到她踢了被子，小聲念叨著什麼，嗓音軟得不成樣子。
他便留下了。
跟自己說的理由是，怕她半夜吐，喝了那麼多酒，胃不舒服沒人管。
他在她旁邊躺下來，本來離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就拱過來了，往他懷裡鑽。
他沒推開。
說實話，他捨不得推開。
周奕珩的拇指無意識地在她腰側蹭了一下，隔著睡衣的料子，能感覺到底下肋骨的弧度。
她瘦了。
周奕珩動了一下，把臉埋進她頭髮里。
心跳砰砰砰的，跟個毛頭小子一樣。
懷裡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何以寧的睫毛顫了顫，眼睛睜開。
男人身上帶著沐浴露淡下去之後的體溫的氣息，包裹過來。
她僵了一瞬。
昨晚的事她記得清清楚楚。
裝醉，撒嬌，說出張乾坤的名字，然後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沒想到他真的會留在這張床上。
更沒想到醒來會被人抱著。
何以寧試著往後退了一點。
周奕珩的手臂收緊。
她又動了一下，想從那個環住她的姿勢里掙出來。
然後她感覺到了。
腰後面，抵著什麼。
何以寧的動作停了。
周奕珩也停了。
空氣安靜了三秒。
「咳。」
周奕珩鬆開手，翻身仰躺，扯過被子蓋住自己腰以下的位置。
嗓音帶著點不自然。
「醒了？」
何以寧慢慢轉過身，點了點頭。
她沒看他的臉，目光落在他鎖骨的位置。
周奕珩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喉結動了動。
「昨晚……我在這裡。」他頓了一下，「方便照顧你。怕你喝多了半夜難受。」
「嗯。」何以寧應了一聲。
小小的一團縮在被子裡，頭髮亂糟糟的。
周奕珩偏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不能看。
再看就不是蓋被子能解決的問題了。
何以寧掀開被子坐起來，趿拉著拖鞋往洗手間走。走到一半，腳步頓住了。
她轉過頭。
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耳尖是紅的。
「你答應我的事情。」她說，「要做到。」
周奕珩愣了一下。
她昨晚醉醺醺地跟他說要幫她和思思辦公務簽證。
他以為她第二天會忘，看來沒有。
「好，我一定弄好給你。」周奕珩點頭。
何以寧轉過身，走進了洗手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臉上那點紅暈和柔軟全部褪乾淨了。
她打開水龍頭，冷水拍在臉上。
他答應了。
很好。
何以寧用毛巾擦了臉，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
——
上午十點。
周祐安在辦公室里看文件。
門被敲響，秘書推開門進來：「周總，何小姐找您。」
周祐安抬頭。放下筆，「請她進來。」
何以寧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扎了個低馬尾，看起來乾淨溫柔的，她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走進來。
「不好意思，沒提前預約。」何以寧把紙袋放在他桌上，「這是老村長寄過來的土特產，筍乾和茶葉，讓我轉交給你。」
「他說村里建設的事情多虧了你幫忙，本來要親自來謝的，但腿腳不方便，就寄了東西過來。」何以寧笑了一下。
周祐安站起來，接過紙袋，「村長太客氣了。」
他看著何以寧。
增加他眼中的何以寧，貪戀的看著她。
何以寧說完正事，站在那裡和他聊了兩句。聊到一半，她的聲音忽然變輕了。
「周祐安……」
她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椅背，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幾分。身體往旁邊傾，像是站不穩。
周祐安一步跨過去，手臂撐住她的肩。
「怎麼了？」
「沒事……」她的聲音虛虛的，「低血糖，老毛病了……等一下就好。」
周祐安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她整個人往後靠，眼睛半閉著，嘴唇沒什麼血色。
「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何以寧緩了緩，「生思思以後就這樣，偶爾會暈。醫生說不算大問題，平時要多注意。」
「你在沙發上躺一會兒。」他把旁邊的靠墊遞過去，「我讓人去買點蛋糕，給你補補血糖。」
「不麻煩。」
周祐安起身走到門口，對秘書說了兩句話，轉身回來。
何以寧已經靠著靠墊閉上了眼睛，呼吸放緩了些，睫毛垂著，在臉頰上落了一小片陰影。
周祐安站在原地看了她兩秒，把自己的西裝輕輕蓋在她身上。
他沒出聲，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後面，繼續處理文件。
手機又響了。
他怕吵到何以寧，立馬就接了起來。
「說。」
周祐安看了一眼沙發的方向。何以寧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電話那頭阿驍的聲音帶著點風聲，像是在外面：「哥，我在東莞這邊，你讓我查的人有消息了。」
「嗯。」
「張乾坤現在在一個電子廠里，叫鑫聯達電子科技，在鳳崗鎮那塊兒。我遠遠看了一眼，人在裡面上班，看著跟個普通工人一樣。」
「把詳細地址和定位發到我手機上。」周祐安壓低了聲音，「先摸清他的日常，上下班時間，住在哪，接觸什麼人。找機會把他抓回來。」
「行，這就發你微信。」
電話掛了。
「叮」的一聲輕響，一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周祐安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定位，把手機隨手放在了茶几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張乾坤。
找了這麼久，終於有了確切的位置。
他又看了沙發一眼。
何以寧還是那個姿勢，側躺著，一隻手墊在臉下面，呼吸均勻。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秘書敲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精緻的紙盒和一杯熱飲。
「周總，東西買回來了。」
秘書走進來，餘光掃到沙發上躺著的人，腳步明顯停頓了一下。
不近女色的周總，連女秘書都不用的周總，沙發上竟然躺著一個女人。
秘書把東西放到茶几上，硬是沒忍住多看了兩眼，退出去的時候輕手輕腳把門帶上了。
門關上的那一聲細響，讓何以寧「醒」了。
她慢慢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像是剛從昏睡中緩過來，眼神還有些迷離。
「休息了一下，感覺好多了。」她沖周祐安笑了一下，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讓你費心了。」
「吃點東西。」周祐安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朝茶几抬了抬下巴。
何以寧拆開紙盒，是一塊提拉米蘇。她拿了小叉子挖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又喝了兩口熱可可，臉上慢慢恢復了血色。
她吃得很慢，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茶几。
周祐安的手機就放在離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屏幕暗著。
何以寧垂下眼睫，又挖了一勺蛋糕。
這一次，她沒有往自己嘴裡送，而是傾身向前，將叉子遞到了周祐安唇邊。
周祐安愣住了。
「這家味道挺好的，不太甜。」何以寧看著他，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你也嘗一口？」
她離得很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提拉米蘇微苦的香氣，直直地往他鼻尖里鑽。
周祐安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不愛吃甜食。」他下意識想往後靠。
「就一口。」何以寧的手沒退，反而又往前送了送，語氣裡帶了點少見的嬌嗔，「你嘗嘗嘛。」
周祐安看著她眼底細碎的光，喉結滾了一下。最終，微微張口含住了那勺蛋糕。
可可粉的苦澀混合著奶油的甜膩在口腔里化開。
「是不是還不錯？」何以寧笑得更深了。
周祐安「嗯」了一聲，剛想說話，何以寧卻突然靠得更近了。
「別動。」她的聲音放得很輕。
她的一隻手撐在沙發邊緣，上半身幾乎越過了茶几，另一隻手拿著一張紙巾，輕輕按在了他的唇角。
「沾到可可粉了。」
兩個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呼吸交聞。
周祐安甚至能看清她臉上細小的絨毛，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拂過他下頜。
他渾身的肌肉繃緊，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嘴唇上。
而何以寧的眼神，卻在擦拭他嘴角的那一秒，自然而然地越過他的肩膀，手指看似不經意地在茶几上碰了一下。
周祐安的手機屏幕亮了。
鎖屏界面上，赫然顯示著阿驍發來的那條消息預覽：
【東莞市鳳崗鎮雁田村鑫聯達電子廠，宿舍區3棟402。】
何以寧的目光只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完美地收了回來。
「好了。」
她退回原位，將髒了的紙巾扔進垃圾桶，動作自然。
周祐安的呼吸還帶著紊亂，他收回視線，掩飾性地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再喝點水吧。」
何以寧站起來，理了理裙擺，拎起自己的包，「我不打擾你工作了。下次再來蹭你的沙發。」
周祐安沒攔她，站起來送她到門口。
看著她的背影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
周祐安在原地站了兩秒，舌尖似乎還殘留著提拉米蘇那種微苦又甜膩的味道。
何以寧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裡，關上車門。
她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張乾坤的位置確認了。東莞市鳳崗鎮雁田村，鑫聯達電子廠，宿舍區3棟402。」
消息發送成功。
何以寧把手機扣在方向盤上，整個人靠進座椅里，閉上了眼。
心跳得很快，砰砰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