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壓低的說話聲。
「夫人呢?剛才還在那邊坐著的。」
李政克制著沒讓自己太大聲,旁邊跟著的人回了句什麼,聽不太清。
「部長馬上致辭結束了,結束之後第一個找的就是夫人,你們給我仔細找,每個廳都看一遍。」
腳步聲擦著門外過去了,越來越遠。
陳璟翊垂眼看了看懷裡的人。
何以寧的睫毛動了動,意識一點點浮回來,眼前的黑暗慢慢退去。
何以寧看見陳璟翊的下頜線,兩個人離得很近。他半跪在地上,一隻手還扶著她的後背。
「醒了?」
何以寧整個人一激靈,撐著他的肩膀就要坐起來,血一下子涌到腦袋裡,眼前又黑了一瞬。
「慢點。」陳璟翊扶住她的手臂,「別動太快。」
何以寧靠著牆坐穩,緩了好幾秒才把氣喘勻。
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那點光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臉。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包掉在腳邊,彎腰去撿,手指還在抖。
「外面在找你。」陳璟翊站起來,退後一步,給她留出距離,「周奕珩的致辭快結束了。」
何以寧腦子裡很亂。
她閉了閉眼,把心裡湧上來的酸澀硬壓回去。
「陳璟翊。」
「嗯?」
「今天你聽到的。」何以寧看著他,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忘掉。」
陳璟翊停了一下。
「好。」他點頭,乾脆利落,「我聽你的。」
何以寧愣了一瞬。
她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沒有追問,沒有勸她。就是點了點頭,像答應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沒時間深想。
「我先走了。」何以寧扶著牆站起來,理了理頭髮,深呼吸一次,兩次。
推開門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沒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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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暗淡,油畫在牆上投下規整的陰影。
何以寧踩著高跟鞋走回宴會廳,步子穩當,脊背挺直。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時,掌聲正好響起來。
台上,周奕珩正從講台上走下來,西裝筆挺,笑容得體,有人迎上去和他握手。
何以寧穿過人群,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李政從側面快步走過來,鬆了口氣的樣子:「夫人,您……」
「去洗手間補了個妝。」何以寧抬頭沖他笑了一下,「回來晚了。」
李政張了張嘴,沒再多問,退到一旁。
周奕珩從人群中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側頭看了她一眼。
「剛才沒看見你。」
「去補妝了,」何以寧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語氣懶懶的,「你致辭很好,我在後面聽了一半。」
周奕珩沒再說什麼,手搭在她椅背上,和走過來敬酒的人寒暄。
酒過三巡,何以寧仍舊笑容得體,該敬的酒她端,該說的場面話她接,該給面子的太太們她一個也沒落。
一杯,兩杯,三杯。
紅酒入喉的時候是溫的,但燒下去之後胃裡翻騰得厲害。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覆在她的酒杯上。
「夠了。」
周祐安站在她身側,手指扣著杯沿,把那杯剛倒滿的紅酒推遠了一點。
「你可以不用喝的。」
何以寧抬起頭。
宴會廳的燈光打在他臉上,輪廓分明,眉眼深邃。
和紀澤川一模一樣的五官。
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心臟差點從胸腔里跳出來。後來遇到了那麼多的事情,她慢慢說服自己,他不是澤川,只是長得像而已。
她逼自己信了。
呵。
誰知道……真的只是一場笑話。
何以寧慢慢把手從杯子上移開,嘴角扯了一下。
「謝謝,我知道了。」
周祐安的手還搭在杯沿上沒收回,眉頭動了一下。
何以寧今晚和之前不一樣。
她在笑,在應酬,在喝酒,每一個動作都和平時一模一樣。但就是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看著她的側臉,想說什麼,但何以寧已經轉頭去和旁邊的人說話了。
宴會結束。
車子開在回家的路上,何以寧靠在車子后座,頭抵著車窗玻璃,路燈的光一閃一閃地從臉上划過去。
周奕珩坐在她旁邊,偶爾側頭看她一眼。
「喝多了?」
「嗯……有點。」何以寧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酒氣。
她把頭往他肩膀上靠,整個人軟下來,像沒了骨頭。
周奕珩的身體僵了一瞬。
她平時不這樣。
「周奕珩……」
「嗯。」
「我聽說,像你們這種身份的人,用的護照跟別人不一樣。」她的手指繞著他的領帶,臉埋進他的肩窩,聲音黏糊糊的,「是那種紅本本,去很多國家都不用簽證,是不是?」
周奕珩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輕輕震動。
「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聽誰說的。」何以寧抬起臉來看他,眼睛因為酒精泛著紅,水汪汪的,「你幫我和思思也辦一個嘛。」
「這樣我想帶她出去走走,隨時都能走,不用每次為了簽證等那麼久。」她的語氣軟下來,「好不好嘛……」
「那是公務護照。」他的聲音很溫和,「給公務人員出國辦事用的。你跟思思用不上。」
「可我就想要那種。」何以寧不依,嘴唇蹭到了他的脖子,「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周奕珩喉結滾動,低頭看著她。
「好……」
何以寧笑了,醉得像只貓一樣往他懷裡拱。她的手不老實,從領帶滑到襯衫扣子上,一顆一顆地撥弄。
「你對我真好……」
周奕珩抓住她的手。
「何以寧。」他的嗓子有點緊。
「嗯?」
「你醉了。」
「沒有……」
她的手腕被他握著,掙了兩下沒掙開,索性不掙了,順勢把另一隻手摟上他的脖子,整個人貼上去。
周奕珩的呼吸重了。
他垂著眼看她,喉結動了一下。
車裡很暗,司機和前排之間隔著升起的隔板。她的嘴唇蹭過他的下頜,帶著紅酒的甜味。
他的手扣在她的腰上,收緊了又鬆開。
「睡覺。」周奕珩把她的頭按回自己肩膀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克制的沙啞,「回家再說。」
何以寧乖乖地縮在他懷裡不動了。
到家的時候,思思已經睡了。阿姨說孩子八點半就困了,哄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周奕珩把何以寧帶上樓,她還是那副軟綿綿的樣子,掛在他身上,走路都走不穩。
他把她放到床上,替她脫了高跟鞋,拉過被子蓋住她。
何以寧抓著他的手不放,嘟囔著什麼聽不清的話。
「找張乾坤……你答應我了……」
「答應了。」周奕珩低聲說,把她的碎發撥到耳後,「睡吧。」
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手指一點點鬆開了。
周奕珩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她的睡顏。
然後起身,走進了浴室。
水聲響起來。
冷水從花灑里傾瀉而下,砸在他的肩背上。
臥室里。
何以寧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乾燥而清醒。
沒有一絲醉意。
如果說從前,她查張乾坤,查那場車禍,是為了給紀澤川報仇,為了給一個死去的人討一個公道。
現在不一樣了。
她和思思,被蒙在鼓裡,像兩個提線木偶,在別人設計好的棋局裡走了一步又一步。
何以寧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她必須找到張乾坤。
不再是為了給誰報仇。
是為了她自己,為了思思。
如果當年那些人能對紀澤川下手,那將來也能對她們母女下手,她必須搞清楚誰是幕後黑手。
她要給自己和思思找好退路,辦特別護照是第一步。
浴室的水聲還在響。
何以寧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等他出來的時候,她的呼吸必須是均勻的,翻身的姿勢必須是自然的。
她是一個喝醉了酒的妻子。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