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甘南回來,何以寧一連幾天都睡不踏實。
她把秦岳發來的材料看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要澤川死。
誰?為什麼?
一切還需要找到張乾坤才能挖出幕後黑手。
周奕珩沒有問她在做什麼。
但李政跟他匯報過,說夫人最近在查一些事情,跟甘南有關,聯繫了好幾個人。
那天晚上周奕珩手裡夾著煙,對面主臥的燈還亮著,光從縫隙里漏出來,細細地一道。
第二天早上,何以寧下樓的時候,周奕珩已經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攤著一份晨報,咖啡喝了一半。
「後天商務部有個晚宴,你陪我去。」
何以寧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什麼晚宴?」
「年底的例行活動,」周奕珩給她倒了一杯牛奶,「你好久沒出來了,正好散散心。」
「好。」她說。
她不好意思拒絕,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晚上何以寧回到家,就看到衣帽間放著一個黑色禮盒,禮盒旁邊還放著一隻深藍色絲絨盒子,壓著一張卡片,上面是周奕珩的字跡:
「周太太,希望你喜歡。」
拆開大盒子,裡面是一條菸灰色的長裙,拎起來垂墜感極好,領口綴了一排細碎的珠片,
何以寧認得這個牌子,周奕珩從前給她選衣服,永遠是這個調性,不張揚但精緻。
絲絨盒子打開,是一對耳墜。
鑽石不大,鑲嵌的工藝卻極精細,鏈子末端墜著一粒灰藍色的丹泉石,剛好和裙子的顏色很搭。
車子駛過長安街,暮色一點點地漫上來。
國賓酒店主樓前排滿了車,清一色的低調昂貴。
周奕珩今晚穿了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何以寧給他選的,深藍底子上有極細的暗紋。
他下車的時候先繞到她那邊,拉開車門,伸出手。
他的手乾燥溫熱,力道很穩,扶著何以寧下車,又自然地換到她腰側,虛虛地扶著。
兩個人並肩走進酒店大堂,何以寧掃了一眼名單上的名字,全是在財經新聞里反覆出現的那些。
商務部每年春節前固定舉辦的「重點產業鏈協同發展企業家晚宴」,邀請的全是關鍵賽道的頭部企業掌舵人,上市企業的市值門檻卡在了三百億以上。
能站在這個廳里的人,每一個背後都是一整條產業鏈的分量。
周奕珩和一位副部長聊著什麼項目審批的事,何以寧站在旁邊,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有人跟她打招呼,叫她「周太太」,她便點頭回應,說幾句客套話。有人誇她裙子好看,她笑著說謝謝,是先生挑的。
嫁給周奕珩以後,大大小小的場合她陪著出席過不少。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適時地補上一句讓對方舒服的話。
大廳另一邊忽然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何以寧順著看過去,入口處走進來幾個人,為首的是紀政勛,身後跟著兩三位同樣衣著考究的男人。
周奕珩低聲對何以寧說了句「走」,便帶著她迎上去。
周奕珩謙遜地跟幾位老領導打招呼。
紀政勛點了點頭,目光在何以寧臉上停了一瞬。
「以寧也來了。」
「您好。」何以寧大方地打招呼。
紀政勛「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轉頭和周奕珩緩步走向宴會廳另一邊,低聲交談。
何以寧跟幾位夫人應酬了一會兒,覺得有點撐不住了。連日的睡眠不足讓她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宴會廳里的燈光太亮,人聲嗡嗡的,她的胃開始往上翻。
「何老師。」
陳璟翊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旁邊,端著一杯香檳。
「臉色這麼差。」他笑了笑,「是不是不舒服?」
何以寧勉強扯了扯嘴角:「宴會有點悶。」
「悶是正常的,這種場子,沒幾個人是來吃飯的。」陳璟翊低聲說,目光往東邊掃了一眼,語氣很隨意,「那邊有間小休息室,實在不舒服就去坐會兒,別硬撐。」
「謝謝。」
何以寧道了謝,把空杯子放回托盤,朝東邊走去。
陳璟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沒入人群,才慢慢把杯中的香檳抿了一口。
休息室在走廊盡頭,走到這裡人聲就遠了,腳步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走廊兩側掛著油畫,燈光調得很暗,和外面的喧鬧完全是兩個世界。
厚重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暖光。
何以寧的手剛搭上門把,裡面忽然傳出一個聲音。
「陳璟川的案子被按住了。你還要我等到什麼時候?」
她的手僵在半空。
是周祐安的聲音。
「換屆在即,現在動陳家,是自尋死路。」紀政勛的聲音低沉冷硬,「你是死過一次的人,還想再死第二次?況且現在還有思思,你要把孩子推到什麼境地?」
何以寧屏住呼吸,慢慢把身子貼在牆邊。
木門只虛掩著一條縫,裡面的人背對著門,誰也沒發現走廊上多了一個人。
「死過一次,我就更沒什麼好怕的。」周祐安的聲音字字帶著火氣,「五年前他們沒能弄死我,五年後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澤川!」紀政勛厲聲打斷他,「你不要衝動!」
澤川。
何以寧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被釘在了原地。
她下意識抓緊了手包,指尖冰涼。
「你怕什麼?怕紀家認回一個死而復生的兒子,髒了你們的官聲?」周祐安冷笑出聲。
「你!」紀政勛氣得聲音都在發抖。
「祐安。」周奕珩開口,「不要跟小姑父這樣說話。他是你父親,怎麼會不心疼你。但現在確實不是最好的時機,如果我們這邊先亂了陣腳,後面的路只會更難走。」
何以寧站在門外,渾身的血一點點冷下去。
周祐安就是紀澤川。
他沒死。
他站在那扇門裡,和她隔著一道牆
何以寧的手抖得控制不住,手包從指縫間滑落,「啪」地掉在了地上。
「誰?」
裡面的話音戛然而止。
急促的腳步聲朝門口逼過來。
何以寧的腿動不了。她想跑,身體卻不聽使喚,腳底像釘了釘子。
一隻溫熱的手從身後猛地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拽進了旁邊的房間。
門無聲地合上。
「別出聲。」
是陳璟翊。
他貼在她耳後,呼吸很輕很淺,手臂箍著她的腰,力道很緊,不讓她掙動。
房間裡沒開燈,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餘光。
何以寧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能聽到自己的血在太陽穴里撞。
門外,腳步聲到了跟前。
「沒人。」周奕珩的聲音在走廊里響起。
停了幾秒。
「可能聽錯了。」
腳步聲往回走了。
木門重新合上,聲音漸漸遠了。
陳璟翊的手一點點鬆開。
何以寧轉過身,背抵在牆上,整個人抖得站不穩。
「你……你怎麼在這裡?」
「我看你往這邊走,臉色不對,不放心,就跟過來了。」陳璟翊語氣和平時一樣,沒有起伏,「沒想到會聽見這些。」
何以寧死死咬著下唇,咬得嘴裡泛出鐵鏽味。
「你……你也聽到了?」
「嗯。」陳璟翊沒有避開她的目光,「都聽到了。」
何以寧張了張嘴,聲音碎成了片:「他活著……他一直活著……」
「以寧,」陳璟翊扶住她的肩膀,「你冷靜一點。」
「他活著,他就在周家。」何以寧搖頭,眼淚掉下來,她說不下去了。
「他看著我……看著思思……」何以寧的聲音在抖,「他明明知道我是誰,可他一個字都不跟我說。」
「還有周奕珩。」何以寧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在我身邊,可什麼都不告訴我,他明明可以告訴我一句話。一句就夠了。」
「以寧,他們都知道,但是他們有不能說的理由。」陳璟翊勸解道。
何以寧的眼淚停了一瞬。
「什麼天大的理由,能讓他們心安理得地看著我痛不欲生!在他們眼裡……我不過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何以寧的眼前開始發黑,眼前最後一點光也滅了。意識模糊的前一秒,她聞到陳璟翊西裝上淡淡的雪松味道。
陳璟翊伸手接住了她,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扶著她的手臂,把她整個人抱住。
「以寧,別怕。我在。」
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不讓她親耳聽到事實,切身體會到被整個周家聯手欺瞞的背叛感,她怎麼會徹底對那些人死心?
陳璟翊留戀地摩挲著她蒼白冷汗的臉頰。
「抱歉啊,以寧。我知道你很痛……
」
走廊外面,腳步聲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