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寧回到老村長家的時候,劉嬸正在灶房裡忙活。
鐵鍋里燉著豬肉粉條,咕嚕咕嚕冒著白氣,整間屋子都是香味兒。
「劉嬸,我來幫您。」何以寧挽起袖子走過去接過菜刀。
何以寧低頭切起了土豆絲,刀法利索,薄厚均勻,一看就是常年自己做飯的人。
劉嬸在旁邊燒火,偷偷瞅了她好幾眼,欲言又止。
「何老師啊……昨晚上勝利那個混帳說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沒事,劉嬸。」何以寧頭也沒抬,「我早忘了。」
劉嬸嘆了口氣,沒再說。
灶火映著何以寧的側臉,她切菜的動作沒停,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周祐安為什麼要查車禍的事情,是不是有什麼瞞著自己,今天一定要想辦法探探口風。
周祐安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外頭的涼氣。他跟老村長打了個招呼,又走到灶房門口。
「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去坐著。」何以寧頭也沒回。
等周祐安進了堂屋,她壓低聲音問劉嬸:「嬸子,家裡有酒嗎?」
劉嬸愣了一下:「有,老頭子自己釀的青稞酒,度數不低。咋了?」
「拿一壇出來吧。」何以寧笑了笑,「周總既然要給在哪買村里投資,咱們得好好招待著,我敬他兩杯。」
劉嬸沒多想,轉身去裡屋翻酒罈子。
何以寧站在灶台前,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吃飯的時候,老村長請周祐安上座,何以寧坐在周祐安對面,給他倒了一碗酒。
「嘗嘗,劉嬸家自釀的,外面買不到。」
周祐安看了她一眼,端起碗抿了一口。
「好喝嗎?」何以寧問。
「好喝,但是有點烈。」
「山裡的酒都烈。」何以寧也給自己倒了小半碗,碰了碰他的碗沿,「我和老村長敬你,謝謝你能來西溝村投資。」
老村長也端起碗:「是啊,周總,俺們這裡就靠您嘞!」
周祐安沒推辭,仰頭喝了大半碗。
何以寧夾了一塊臘肉放進他碗裡,又給他滿上。
「明天就要回去了,今天敞開喝,」何以寧抬眼看了看他,眼波流轉,「下次再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第二碗,第三碗。
何以寧自己只沾了沾唇她筷子不停,一會兒給周祐安夾菜,一會兒跟他說些村子裡的事,語氣輕鬆。
到第四碗的時候,周祐安的眼神開始有點散了。
他放筷子的動作慢了半拍,手指碰到碗沿的時候微微打了個滑。
何以寧看在眼裡,沒有停,又給他倒了半碗。
「最後半碗。」她說,「喝完我帶你去休息。」
周祐安低頭看著碗裡的酒,過了好幾秒,才端起來喝了。
他放下碗的時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往前傾了傾。
何以寧站起來,繞到他身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叔,你繼續吃,我先送周總去西屋。」
老村長放下筷子站起來:「好好,有啥事兒,你叫你嬸子幫忙。」
周祐安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肩膀撞在何以寧身上。他比她高太多,這一靠,整個人的重量壓過來,何以寧差點沒站穩。
「你輕點。」她咬著牙把他往西屋那邊帶。
何以寧推開房門,把周祐安按到床沿上坐下。
屋裡只有一盞昏黃的燈。
周祐安坐在那裡,頭垂著,呼吸比平時重。酒氣從他身上散出來,混著夜風裡帶進來的草木味道。
何以寧沒有馬上走。
她搬了張小板凳,坐在他面前,距離不到一臂。
「周祐安。」她叫他。
「嗯。」他應了一聲,抬起眼看她,目光有些渙散,但還有焦點。
何以寧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中故意帶著親近:「你喝多了。」
「沒有。」
「都坐不穩了還嘴硬。」何以寧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額角,這個動作太親密了。
周祐安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放鬆下來。他的目光追著她的手移動,落在她的臉上,定住了。
「何以寧。」他喊她,聲音低且含糊。
「我在。」
她回答得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個不安的小孩。
「我以後……給你買好多好多的紫色花,你不要再傷心了……好不好?」他問。
何以寧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換了個方向。
「周祐安,」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可以當作夢話來聽,「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張乾坤的?」
酒精讓周祐安放鬆了防備,他抬起頭眼神渙散地看著何以寧。
他抱她,想吻她,想把自己的心拋出來給她
何以寧盯著他的反應,繼續往下說:「張乾坤這個人,跟你有什麼關係?跟……那場車禍又有什麼關係?」
何以寧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不露分毫。
她又往前靠了一點。
「祐安,你能不能告訴我?」
周祐安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帶近了一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呼吸交纏。
然後他吻了她。
很輕,嘴唇擦過她的唇角,帶著濃重的酒氣,像是醉酒後下意識地靠近。
何以寧整個人僵住了。
周祐安放開她的嘴唇,額頭抵在她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委屈。
「別走。」
何以寧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推開還是該放下。
他在她肩窩裡蹭了蹭,像一隻大型犬。
「你再等等,很快了……」他的聲音含混不清,「等我查清楚車禍的真相……報仇……跟你在一起……」
何以寧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報仇……
他不是來查澤川黑料的,不是來毀滅證據的,不是張乾坤那邊的人。
他是來替澤川報仇的。
何以寧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但她使勁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放在周祐安的後腦勺上,沒用力,只是放在那裡。
「你……」她的聲音有點啞,「你為什麼要替他報仇?」
周祐安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變得均勻了,額頭還抵在她肩上,手腕上的力道也鬆了下來。
睡著了。
何以寧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昏黃的燈光照著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印在斑駁的土牆上。
她慢慢把他放平在床上,抽出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指還微微蜷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何以寧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這張臉,和澤川一模一樣的臉。
他不是敵人。
但他是誰?
他和澤川到底是什麼關係?
為什麼要千里迢迢跑來查一樁五年前的車禍?為什麼要替一個死去的人報仇?
何以寧退後一步,又一步,她轉身出了房間,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