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寧推開老村長家的院門時,天還好好的,月亮清清亮亮地掛在山尖上。
等她跨進堂屋,一陣嗚咽聲從山谷口灌進來,院子裡的棗樹被吹得枝條亂甩,打在窗戶上啪啪響。
劉嬸從灶房跑出來:「哎呀,起沙了!」
周祐安站在院子中間,抬頭看天。
「這是……沙塵暴?」
何以寧拉住他的胳膊往屋裡拽:「別站外面,進來!」
進了堂屋,風把門板拍得砰砰響。劉嬸手腳麻利地把窗戶全關死,又拿舊報紙把窗戶縫塞得嚴嚴實實。
老村長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一盞煤油燈,火苗被穿堂風吹得直晃。
「走不了了,今晚住這兒。」他把燈擱在桌上,「何老師你跟你嬸子擠一擠。」他看了看周祐安,「周總,有間空著的西屋,委屈你住那兒。」
周祐安點點頭:「給您添麻煩了。」
「說啥麻煩,風沙天出不去門,一年總有那麼幾回。」老村長擺擺手。
劉嬸領著周祐安往西屋走,何以寧跟在後面。
西屋的門推開,一股潮氣和陳年灰塵味撲面而來。
屋裡一張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牆角堆著幾袋化肥,地上有乾裂的泥印子。
劉嬸趕緊從柜子里翻出一床乾淨些的被子換上。
「委屈你了啊,咱們這兒條件就這樣。」劉嬸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
周祐安站在屋子中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腳底下能感覺到沙粒的摩擦。
「挺好的。」
劉嬸走了。
何以寧站在門口沒走。
她看著周祐安站在那張木板床前,伸手摸了摸褥子,手指碰到粗糙的布面時停了一下。
「我去給你打盆水。」
說完轉身出去了。
何以寧摸著牆根走到水缸邊。她找了塊乾淨的紗布蓋在盆上,從水缸里舀出水來。
她等了幾分鐘,沙粒慢慢沉到盆底,才把上面那層相對清亮的水小心地倒進另一個盆里。又從灶台上摸了一塊新肥皂,一條乾淨毛巾。
端著盆回到西屋,周祐安正坐在床沿上,外套掛在床頭的釘子上。
他在看手機,沒有信號,屏幕上一格都沒有。
何以寧把盆放在床邊的矮凳上。
「水沉過了,將就著洗把臉。肥皂是新的,毛巾也是乾淨的。」
周祐安端起盆,擰了毛巾擦臉。
何以寧靠在門框上。
他的頭髮上還有沙,細細的灰落在肩膀上,襯衫領口沾了汗漬和灰。
「等一下。」
何以寧出去了一趟。
回來時手裡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疊得整整齊齊。
「乾淨的,你先換上。」
周祐安接過那件襯衫,布料粗硬,領口的扣子少了一顆。
「謝謝。」他說。
何以寧轉過身,面朝門外。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布料摩擦,皮帶扣碰了一下床沿。
「好了。」
何以寧轉回來。
襯衫大了一號,肩線垮到了周祐安的上臂,袖子長出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卷了兩道。
格子襯衫配他那張精緻到不真實的臉,說不出的違和。
但他站得筆直,表情認真,好像穿的是三萬塊的手工定製。
何以寧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笑什麼?」
「沒有。」何以寧收住表情,「挺合適的。」
周祐安低頭看了看自己,沉默了兩秒:「你騙人的水平有待提高。」
何以寧這回真笑了。
「枕頭硬,你要是睡不慣,把外套疊一下墊著。」她指了指床頭。
周祐安坐回床沿,床板吱呀一聲響。
「你以前在這兒,也是這樣睡的?」
「學校宿舍有張鐵架床,比這個窄。」何以寧想了想,「冬天冷,水管凍住,早上洗臉得先砸冰。」
「那時候你多大?」
「二十二,剛畢業。」
周祐安沒再問了。
何以寧往外退了一步。
「你早點休息。有事喊一聲,我就在隔壁。」
「何以寧。」
周祐安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煤油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落在他的臉上。
「晚安。」
何以寧愣了一下,笑了笑:「晚安。」
格子襯衫的布料蹭在皮膚上,粗糙的觸感提醒他,這不是他的世界。
但她在這個世界裡活過兩年。
而且活得很好。
他突然有點嫉妒那個死去的自己。
不是嫉妒他得到了她的愛。
是嫉妒他曾經和她並肩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同樣的風沙,看同樣的星星,過同樣粗糲而真實的日子。
而自己,好像永遠隔著一層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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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塵颳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風小了些,但天還是灰濛濛的。
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拍響了。
「周總!周總在嗎?」是阿驍的聲音。
院門外停著兩輛越野車,輪胎和車身裹了厚厚一層黃沙。阿驍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保鏢,每個人身上都是灰撲撲的。
「周總,你沒事吧?昨晚沙塵暴,路全斷了。」阿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格子襯衫上停頓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但什麼都沒說。
「我沒事。」周祐安看向阿驍,「有消息了?」
阿驍點了下頭,壓低聲音:「找到人了。」
周祐安的眼神一沉。
「走,上車說。」
他轉身回屋,把自己的襯衫和外套拿了出來。走到院門口時,猶豫了一下,又折回去。
「我有事,先出去一下。」
何以寧站在灶房門口點了下頭,看著那兩輛越野車揚起一路沙塵,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越野車上,阿驍把平板遞給周祐安。
「煙花爆竹廠的老闆姓吳,叫吳德發,當年在鎮上開了個煙花爆竹作坊,後來被取締了,就跑到隔壁縣,靠倒賣農資過活。」
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個乾瘦的老頭。
「人在哪兒?」周祐安問。
「隔壁縣的一個鄉鎮集市上,我們的人昨天下午找到他的。本來今早就能帶過來,沙塵暴耽誤了,現在人在鎮上的旅館裡等著。」
周祐安翻了翻資料,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他承認賣過雷管給張乾坤?」
阿驍點頭:「對。」
阿驍從平板里調出錄音,按下播放鍵。
吳德發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是有個人來買過。他來了兩趟,頭一趟問價,第二趟直接拿現金,五千塊,要了二十根電雷管和五十米的導爆索。」
「那個人叫什麼?」
「阿坤,但我後來打聽到了……姓張,張乾坤。」
錄音還在繼續。
「他說買雷管是去炸山上的石頭,要開一條路。我也沒多想,那年頭山里修路的多了去了,有幾個是正經走手續的?錢給到位,誰管那麼多。」
「後來呢?」
「後來……後來就出事了嘛。那年夏天,山上泥石流,塌了好大一片。死了人。我一聽說就怕了,連夜跑到隔壁縣。」
「你知道那個泥石流跟你賣的雷管有關係?」
長長的沉默。
「……我不敢想。」
錄音到這裡停了。
周祐安關掉屏幕,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車窗外灰濛濛的山路上。
「還有一件事。」阿驍皺著眉頭說道,「昨天我們在吳德發那兒審問的時候,有人跟蹤我們。」
周祐安偏過頭:「誰?」
「一個男的,三十出頭,一米八左右,反應極快,他一個人打了我們三個。」
阿驍說到這裡,擼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青紫的淤痕。
「他的格鬥路子不是野路子,我在部隊見過這種招式。」
周祐安的眉頭擰了起來。
「人跑了?」
「跑了。」阿驍的語氣有些不甘,「我們追到一個岔路口就跟丟了,那條路他比我們熟。」
周祐安看向車窗外,遠處的山影在灰黃色的天幕下起起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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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寧下午接到秦岳電話的。
信號斷斷續續,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核桃樹下,手機才勉強有了兩格信號。
「你先聽我說。」秦岳的聲音很急,「我找到到那個煙花爆竹廠的吳德發了。」
「張乾坤從他那裡買了二十根電雷管和五十米導爆索炸山修路,但我查了那段時間附件根本沒有修路。」
何以寧的腦子嗡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那年夏天的泥石流,不是天災。」秦岳說著,「有人在山上埋了雷管,炸鬆了山體。雨季一來,整面山坡就塌了。」
她記得那場泥石流。
那天她正在學校教孩子們算術,手機響了,接起來是村支書哭著喊的——「何老師你快來……澤川書記的車……山上塌了……」
她跑了三公里的山路,到了現場的時候,整條路都被泥石和碎木埋了,澤川的車只露出半截車尾。
「吳德發人在哪裡?」何以寧握緊手機問道。
張乾坤……他不可能是主謀。到底是誰在背後,想要澤川的命?!
「周祐安的人比我先一步找到吳德發,我是偷聽到他們的審問。」
風從山谷里灌過來,吹得何以寧耳邊的碎發亂飛。
周祐安,他為什麼要查澤川的事?
跟他有什麼關係?
還是說——跟周家有關係?
澤川當年的扶貧工作里,有一項就是推動非法採礦的整治。
難道是當年澤川的工作動了某些人的利益——
電話那頭的風聲呼呼地響。
「秦岳。」
「在。」
「你去廣州,最後的一個線索在張乾坤的身上,必須找到他。」
「明白。」
電話掛了。
何以寧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往村里走。
澤川是被人害死的。
她一定要找到兇手,為他報仇。
無論那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