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很烈,入喉的時候像一道火線從嗓子眼燒到胃裡。
周祐安面不改色地喝完,把碗放下:「好酒。」
老村長眯著眼笑:「周總好酒量。我跟你說,當年澤川書記第一次來,喝了我們這裡的酒,嗆得眼淚都出來了,比他大的幹部都繃著,就他不繃。何老師給他拍背,笑他說不會喝就別逞能——」
「張叔。」何以寧忽然開口,嘴角還帶著笑,但筷子停在了半空,「過去的事,不提了。」
村長老伴劉嬸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老伴一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老村長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訕訕地住了口,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把那些沒說完的話咽了下去。
但他的眼眶已經紅了。
六十多歲的人了,當了半輩子村長,見過多少上面下來的幹部,走過場的,拍照片的,說漂亮話然後一去不復返的。
只有澤川書記是跟村民一起下地、一起搬石頭、一起啃冷饅頭的。
那麼好的一個人。
老村長又灌了一口酒。
周祐安放下筷子,目光在何以寧臉上停了一下。
她低著頭在吃土豆燜飯,吃得很認真,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裡送,連碗邊沾的飯粒都刮乾淨了。
從外表看,她平靜得像窗外的夜色。
但她從頭到尾,沒有碰那碗酒。
跟老村長喝了一碗之後,她的酒碗就沒有再被動過。
席間的熱鬧剛把剛才那點傷感壓下去,堂屋的門被人一把推開了。
夜風灌進來,火塘里的火苗晃了晃。
進來的是個高瘦男人,三十出頭,穿著一套廉價的灰色西裝,頭髮用髮膠梳得油光鋥亮。
他一進門就盯住了何以寧。
「喲,何以寧,真的是你。我聽村里人說你回來了,我還不信。」
張勝利。
老村長的小兒子。
何以寧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張勝利自己拉了一張凳子擠到桌邊,一屁股坐下,順手就拿了酒罈子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
「爸,家裡有貴客你也不叫我,不把兒子當回事是吧。」他衝著老村長笑了一聲,然後轉過來對著何以寧,「以寧,咱倆得有四五年沒見了吧。」
說著他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仰頭灌下去,擦了擦嘴角溢出來的酒液。
「你不知道,我現在混出來了。縣城北邊那個磚廠,是我的。一年純利三四十萬。我在縣城買的房子,一百四十平米,陽台上能看見縣城全景。」
他豎起大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然後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照片往何以寧面前湊。
「你看我媳婦兒,年輕吧?比我小八歲,當年鄰村的一枝花。彩禮給得足,她爹娘對我客氣得不行。現在給我生了兩個兒子,肚子裡還有一個,看B超又是兒子。」
何以寧低頭夾了一塊臘肉,放進嘴裡慢慢嚼。
「挺好。」她說。
「你看你當年要是跟了我,現在享福的就是你。你說你一個寡婦帶著孩子,再嫁也很難了吧。」
「勝利!」老村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閉嘴吃飯!」
張勝利根本沒把老子的呵斥放在眼裡。
酒勁上來了,人就更飄,他端著酒碗往何以寧跟前湊了湊,肩膀幾乎要貼上去。
「不過說真的,何以寧,我不嫌棄你生過孩子。我偷偷在鎮中心買了一套商品房,我媳婦不知道。你要是願意,那就是咱倆的地方——」
他的手伸過來,搭在了何以寧的手背上。
周祐安的手指動了一下。
但他還沒來得及起身。
「啪!」
一聲脆響,整個堂屋都安靜了。
何以寧站起來了。她的右手揚在半空中,張勝利的左臉上印著一個鮮紅的掌印。
她左手還拎著酒桌上那個半空的酒碗,看上去像是隨時準備補第二下。
「張勝利,這一巴掌是替你爸扇的。他老人家晚上費心招待客人,不是讓你來撒潑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酒碗往桌上一頓。
「你再說一句,我還扇你!」
但張勝利被這一巴掌扇蒙了,愣在原地。
當年那個瘦瘦白白的小何老師,原來一直沒變。
他咣當一聲坐回凳子上,酒也醒了大半,低著頭不敢再看何以寧,嘴裡嘟囔著:「……開個玩笑,你至於嗎。」
老村長站起身,從灶台上抄起燒火棍,照著小兒子的後背狠狠抽了一下:「你給老子滾出去!滾!」
張勝利連滾帶爬地跑了。
跑出去後還聽見他在院子裡罵罵咧咧:「一個破鞋,有什麼了不起的……」
何以寧站在原地。
老村長的老伴劉嬸趕過來拉住她的手,聲音都在抖:「何老師,你別跟那個王八蛋一般見識。他從小就是個壞種,喝了酒更不是東西。你坐,快坐。」
「劉嬸,沒事。」何以寧拍拍她的手背,聲音很輕,「我吃飽了。出去走走。」
她推門出去。
周祐安放下筷子跟上去。
何以寧沿著村後那條窄窄的小逕往上走。
周祐安跟在她身後五步的距離。
夜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她的頭髮和衣擺往後飄。
他們一前一後爬了大約二十分鐘。小徑的盡頭,是一片緩緩起伏的山坡。
山坡上,漫山遍野的紫色小花,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山深處。
風一吹,紫浪翻湧,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草木香氣。
何以寧停在坡頂,找了一處草地坐下來。周祐安坐到她身邊。
「這是甘南獨有的花,紫苑。」她忽然開口,「花期很短……就半個月,錯過了就要再等一年。」
她伸手掐下一朵,放在掌心裡。
「以前在村里遇到不開心的事,我就來這裡坐一會兒。」她垂著眼,盯著那朵花,「看看花,看看星,心裡就不會那麼難受。」
「澤川也會陪我來。他話不多,就坐在旁邊,有時候什麼都不說,有時候會指著天上的星星胡謅星座名字逗我笑。」
周祐安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會陪她、會逗她笑的「澤川」,就是自己,就坐在她身邊。
她不知道。
他不能說。
風吹得更大了,漫山遍野的紫色花浪一波接著一波地翻湧。
何以寧的聲音散在風裡:「後來……再也沒有人陪我來這裡了。」
周祐安看著那一整片紫色的花海,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
他做過很多次同樣的夢——夢裡有漫山遍野的紫色花,有一個女孩坐在花叢里朝他笑。
他看不清她的臉,卻能感到溫暖和開心。
每次從夢中醒來,他都覺得胸口有一塊地方空落落的,像丟失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原來夢裡那個看不清面容的女孩,是何以寧。
那些殘存在他身體深處的記憶碎片,隔著失憶的鴻溝,仍然固執地記得這片花海,記得她。
「為了一個死去的人,把自己困住一輩子……值得嗎?」
話出口的一瞬間,他就後悔了。他不該往她心尖上捅刀子。
何以寧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朵小花:「我從來沒想過值不值得。」
「你知道嗎,」何以寧抬起眼,目光越過花海,落在遠處黑沉沉的山影上,「在我遇到澤川之前,沒有人告訴過我,我是值得被愛的。」
那個自卑可憐的昭昭,從小到大一直在被放棄,被拋下,她以為沒有人會真的在乎自己,沒有人會愛自己。
「直到遇見他,他給了我最堅定最毫無保留的愛。」
月光灑在她的臉頰上,照亮了她微微上揚的唇角和溫柔如水的眼睛,美得驚心動魄。
這一刻,周祐安忽然明白,她不是走不出來。
她只是把那個人放在心裡最亮的地方,誰也碰不得。
包括他。
一個活著卻不記得你的人,和一個死去卻被你永遠記得的人——哪一個更殘忍?
周祐安不敢想。
他垂下眼,盯著腳邊那些紫色的小花,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石頭。
「山里涼。」他站起身,聲音啞得不像話,「該回去了。」
何以寧「嗯」了一聲,她把那朵紫花輕輕放回草叢裡,沒有帶走,像把一段記憶妥當地歸位。
周祐安落後半步跟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紫色花海,夜風掀起一層又一層紫浪,像在替那個死去的人,一遍遍撫摸她坐過的草地。
他收回目光,跟上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