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長把何以寧請到村委會的院子裡。說是村委會,其實就是三間舊瓦房加一個水泥地坪。
水泥地坪上的旗杆頂端,那面褪了色的五星紅旗在呼嘯的山風裡獵獵作響。
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小小的院子裡已經擠滿了聞訊趕來的鄉親們。
「何老師!」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年輕女孩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她眼睛亮得驚人大聲喊道:「何老師,後來我考上了縣一中了」
縣一中,那是全縣最好的重點高中。
何以寧鼻頭一酸,連忙迎上前,溫柔地替她擦去角落的淚水:「我知道,小蘭你一定能考上的。」
「何老師,你怎麼一點都沒變啊?是不是城裡人都不會老啊?」胖乎乎的程建拼命擠進人群,笑嘻嘻地摸著後腦勺。
何以寧被他逗得撲哧一笑:「嘴這麼甜,跟誰學的?」
「本來就是嘛!」
程建的姐姐程梅輕輕拉了拉何以寧的袖子,眼眶紅紅的:「何老師,我現在讀幼師,明年畢業,我想回村里教書。咱們村現在有幼兒園了,就是一直缺老師……」
何以寧反手握住程梅的手,眼眶發熱:「回來好,回來好,孩子們需要你。」
她的視線在院子裡緩緩掃過。
五年的時間,有些稚嫩的面孔長大了,有些面孔卻永遠消失了。
她沒有主動開口問,甚至不敢去問。
老村長張德厚嘆了一口氣,手裡捏著一本泛黃的名單,帶著老花鏡,聲音低沉地挨個給她念著:
「狗娃的姐姐香妮,你還記得不?就是那個剪了頭髮賣錢給弟弟交學費的女娃。後來考上了職高,學了畜牧,現在在縣裡的養牛基地幹活,一個月能拿4500塊呢!她今天加班趕不回來,托我一定跟你說聲謝謝。」
「曲招娣……十五歲就嫁去隔壁縣了。男家是開摩托車修理鋪的,對她倒是挺好,就是嫁得太早,頭胎難產,差點死在產床上。她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沒能聽你的話把書讀完……」
何以寧靜靜地聽著。
她臉上的表情始終維持著體面的平靜,可眼眶紅了又紅,這些孩子的人生,就像這片土地一樣,充滿了掙扎與沉重。
老村長翻到了最後一頁,枯瘦的手指猛地一抖,下意識想把那頁紙折過去。
「徐德吉……也不在了。」老村長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嗡嗡,「去年冬天,去修水庫的路上農用車翻了,砸在溝里,人沒救回來。」
何以寧的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總是坐在最後一排,黑得像塊焦炭似的小男生。
他家遠在山那邊,每天要走四個小時的山路來上課,鞋底磨穿了,就用粗草繩纏了一圈又一圈。
有一年下大雨,他全身濕透地衝進教室,懷裡死死抱著被衣服包著的作業本,自己淋得發抖,作業本卻沒濕。
何以寧曾無數次握著他滿是繭子的小手教他寫字,他學會的第一句完整的話就是——「何老師,謝謝你來教我們。」
「張叔,這些錢,麻煩您幫我給他爸媽帶點錢。」何以寧從包里掏出一千塊錢塞到老村長手裡,「一點心意。」
老村長連忙擺手:「使不得!政府給發了撫恤金,村里也湊了點。你一個女孩子家,在外面也不容易,這錢——」
「張叔。」何以寧打斷了他,「讓我給吧。」
老村長看著她那雙通紅的眼睛,到嘴的話咽了回去,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村委幹事推開門,高聲喊道:「村長!京市來的周總到了,說是來咱們村考察投資的!」
何以寧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門口。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邁步走進了簡陋的院落。
黑色的大衣襯得他冷冽而矜貴,與這個破舊的山村格格不入。
周祐安?!
周祐安也看到了何以寧,雙眸微蹙,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撞見她。
南邊查找張乾坤的人遲遲沒有進展,他在京市按捺不住,才決定親自來甘南碰碰運氣,沒想到竟與她不期而遇。
「紀……紀書記?!」
一旁的老村長張德厚在看清周祐安面容的那一瞬間,如遭雷擊。
他手中的名單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老態龍鐘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他顫巍巍地迎上去,一把抓住了周祐安的手臂,老淚縱橫:
「紀書記!真的是你啊!當年縣裡說你遇上泥石流……人沒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吉人自有天相啊!」
五年前,那個跟著鄉親們上山下河,幫西石溝村修通了第一條路的年輕掛職副書記紀澤川,不僅是何以寧的執念,也是整個西石溝村的恩人!
周祐安僵在原地,被老村長緊緊握住的手微微一沉。
面對老淚縱橫的老人,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解釋這殘酷的真相。
「張叔……」何以寧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老村長,「您認錯人了。他不是澤川……他是京市來的周總,周祐安。」
老村長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周祐安那張與記憶中幾乎一模一樣的臉,許久,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下去。
他脫力般地鬆開手,大口喘著氣,用袖子擦著眼淚:「哎……是我老糊塗了,是我老糊塗了……」
夜幕降臨,山裡的氣溫驟降。
老村長把飯桌擺在了自家的堂屋裡。
說是堂屋,其實就是連著大通鋪的舊屋,最裡面搭著柴火灶,滿屋子都是濃郁的煙燻味與臘肉的焦香。
村長老伴劉嬸端上來一個大瓷盆,裡面堆得冒尖的是肥瘦相間的臘肉片,邊緣煎得焦黃髮亮。
旁邊是一大盆滾燙的白菜燉豆腐、一碟醃蘿蔔和一碟炸花生米。主食是香噴噴的土豆燜飯。
劉嬸格外偏心,把鍋底最香的那層厚鍋巴全鏟到了何以寧的碗裡。
「何老師,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吃這種鍋巴。」
老村長從拐角處抱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泥罈子,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蛛網:「這酒,存了有些年頭了。」
何以寧看著那個泥罈子。那壇酒封口的紅布雖然褪色發黑,可上面的結扣手法她再熟悉不過。
那是五年前,她和紀澤川領證結婚後,回村里辦答謝宴時,紀澤川親手送給老村長的婚。
「張叔,這酒放了這麼多年……還能喝嗎?」何以寧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接酒碗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怎麼不能!」老村長給何以寧倒滿,又轉頭給周祐安倒了滿滿一碗,「周總,你是城裡的體面人,別嫌棄咱們山裡的酒糙。這酒不貴,但有年頭,有情義!」
周祐安雙手接過瓷碗,姿態極其端正:「張叔,您客氣了,我敬您。」
兩個男人舉起酒碗,在昏暗的燈光下碰撞出沉悶的響聲。
何以寧看著周祐安舉碗飲酒的側臉,又看了看那壇舊酒,心裡瞬間翻江倒海。
當年那場毀了一切的「天災」,看似埋葬在了歲月里,可如今,所有的局中人,竟再次詭異地聚集到了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