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這個你先看一下。」
肖雨柔把一沓文件遞過來,指甲敲了敲最上面那頁的紅色標題,「今年西南幾個省份的洪澇災後重建專項,總會這邊要牽頭做一輪資源調配。物資清單和對接的地方民政的情況,還有前期幾個基金會報上來的執行方案,都在裡面了。」
何以寧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快速掃了一眼。
整個項目涉及三個省、十一個縣,光是臨時安置點的統籌就分了四大類。
「您什麼時候需要項目計劃?」
「月底之前要出初步的整合方案,報給魏部長過目。」肖雨柔靠在辦公桌邊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過以你的速度,應該不算趕。」
何以寧點了點頭,把文件夾攏在懷裡。
「行,我今天先把幾個基金會的方案橫向拉一遍,明天跟地方那邊確認一輪數據。」
肖雨柔滿意地「嗯」了一聲,又往前湊了湊。
「小林,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來總會才一個月不到,魏部長直接讓你做了災後重建的項目主管,這個分量你自己掂得清楚。」
「部里多少人熬了三五年才摸到項目主管的邊兒,你一來就坐上了,這是魏部長對你的信任,別辜負這份信任。」
「肖姐,我知道的」何以寧點點頭,「我會努力的。」
肖雨柔拍了拍她的肩膀,何以寧從她的辦公室關門離開。
來慈善總會工作,快一個月了。
當初魏辰斯在晚宴上遞出那根橄欖枝的時候,何以寧猶豫過。
京市這個是非之地,她換了身份回來,最怕的就是暴露。可是猶豫了整整三天,她還是簽了入職協議。
這一年多,她跟著星翊基金跑了太多地方。
偏遠山區的女童失學率,災後臨時安置點裡那些蹲在角落發呆的孩子,西部鄉鎮衛生院裡藥品短缺到連最基本的退燒藥都要省著用。
她見得越多,就越清楚,一個民間基金會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
慈善總會不一樣,它手裡握著全國最大的慈善資源。她想做事,想真正做點事。
這個念頭,比恐懼更重。
一開始她還提著心。
可是一個月過去了,什麼都沒有發生。
周奕珩沒有出現,沒有打電話,沒有托人傳話,沒有任何動靜。
紀家那邊也安安靜靜的。
好像那個晚上的一支舞,只是她做的一場夢。醒來之後,一切照舊,他們依然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何以寧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鬆了一口氣,可胸腔里反而空落落的,被什麼東西掏去了一塊。她再也不是何以寧了。
工作安定下來之後,何以寧一直在盤算搬家。
西山別墅住著確實舒服,有保姆阿姨照看思思,什麼都不用操心。但她不能一直賴在那裡。
她要在京市長久地待下去,就得有自己的落腳點。
租房子的事,她已經看了好幾天了。京市的房租貴得離譜,尤其是單位附近這一片,老破小的兩居室開口就要快一萬。
「小林!小林!」
一個四十來歲的短髮女人小跑過來,一手扯住了何以寧的袖子。
楚雲芳是組裡老同事,在總會幹了十來年,大家都叫她楚姐。
「楚姐,怎麼了?」
楚雲芳左右看了看,把何以寧拽到茶水間門口,壓低聲音。
「你是不是在找房子?」
何以寧愣了一下,「嗯」了一聲,「看了幾天了,還沒定。」
「那你趕緊的!」楚雲芳的眼睛亮了,湊過來說,「我剛從後勤那邊聽到消息,部里給咱們協調了一批周轉房,就在單位往南走兩站地鐵那個小區,精裝修的,拎包就能住。」
「周轉房?」
「對!十間呢。條件特別好,兩室一廳,家具家電齊全,租金走內部價,一個月才一千二。你想想,外頭那地段得多少錢?」
一千二。
何以寧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下。
這個價格,加上她現在的工資,完全撐得住。還能騰出一部分錢來給思思存著。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
「你趕緊去後勤交材料,我估計消息一傳開,搶的人多得很。你是外地來的,又是單身帶孩子,條件肯定夠。快去!」
楚雲芳推了她一把。
何以寧把文件放回工位,拿了身份證和工作證就往後勤科走。
後勤科的窗口前已經排了好幾個人了。
都是年輕面孔,有的夾著文件袋,有的低頭填表,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小聲說話。
「聽說這批房子是商務部那邊協調過來的。」
「商務部?他們管咱們?」
「人家是老大哥,資源多著呢,拿出十間周轉房跟玩兒一樣。」
「那也不能白給咱們啊,為什麼啊?」
「嗐,那還不是衝著魏部長的面子。魏部長以前在商務部待過,人脈廣,誰不給幾分薄面。」
何以寧沒怎麼在意這些閒話,低頭把申請表一項一項填完,把材料遞了進去。
窗口裡的大姐翻了翻她的材料,抬頭看了她一眼。
「外地戶口,單身,帶未成年子女。」
「嗯。」
「你這條件屬於優先考慮的,回去等通知吧。」
何以寧道了謝,轉身往回走。
有了房子,下一步就是思思的幼兒園。
京市的公立幼兒園難進,私立的貴,她得提前打聽,看看有沒有什麼門路。
這些事一件一件排下來,日子就有了奔頭。
何以寧推開辦公室的門,坐下來,翻開了桌上那沓災後重建的材料。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
此刻的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個人正坐在辦公桌後面,聽著秘書的匯報。
「部長,周轉房的事已經跟總會後勤那邊對接好了。十套房源,手續走的是部際協調的口子,那邊沒有多問。」
李政站在桌前,雙手垂在身側,語氣公事公辦。
周奕珩從面前的文件里抬起頭來。
「嗯。」
李政等了兩秒,沒等到後續指示。
他張了張嘴,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作為跟了周奕珩多年的秘書,李政自認為對領導的行事風格了如指掌。
可最近半個月發生的一系列事情,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什麼都沒看懂。
半個月前,晚宴結束那天晚上,周奕珩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李政第二天早上去接他的時候,發現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襯衫扣子解了一半,茶几上擱著一隻沒喝完的杯子。
然後就開始了一系列讓李政摸不著頭腦的指令。
先是讓他調查一個叫「林知意」的人的住址。結果查出來,這個女人住在西山那片的一棟別墅里。
周奕珩看到這個結果的時候,手裡的簽字筆停了很久。
李政不敢看他的表情,但他聽到了筆帽被擰開又擰上的聲音,反反覆覆,好幾次。
然後周奕珩恨恨地說:「果然是陳璟翊。」
再後來,就是調劑周轉房給慈善總會,要求優先分配給外地入京的工作人員。
找了總會幾個跟周家走得近的人,打了招呼,請他們在工作中多照應一下新來的林知意,但不能讓本人察覺。
最讓李政匪夷所思的是,周奕珩還讓他聯繫了總會附近一家口碑最好的公立幼兒園。
自從一年前夫人消失了,自己家領導就跟丟了魂一樣,現在這是……
李政不敢多想,少說多做是一個秘書的基本操守。
他退出領導辦公室,慢慢帶上了門。
周奕珩轉身走向落地窗,靜靜地看著窗外京市的冬日暖陽。
他從西褲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在指尖來回摩挲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拿起打火機。
以他如今的位置,想要見她,其實有一萬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可他不敢。
她用了一年的時間,好不容易才以「林知意」的身份重新回到這座城市,重新站在陽光下。
他不想去打擾,更不敢去打擾。
他現在唯一能做就是在背後默默地為她做點事情,只要能讓她別再那麼辛苦就好。
周奕珩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支揉皺的香菸丟進一旁的垃圾桶里。
沒關係。
只要一想到她還在這個城市,和他踩著同一片土地,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他的心終於不再空落落的了。
慢慢來,只要她還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