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寧從電梯出來的時候，大樓一樓大廳已經沒什麼人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
思思應該已經睡了。
推開玻璃門，何以寧冷得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抬眼就看見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車。
陳璟翊靠在座椅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偏過頭看著她。
何以寧愣了一下，快步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
「剛下班，回老宅，路過看看能不能碰上你。」
何以寧彎腰看著他，「碰上了。」
「上車。」
沒想到堂堂陳總也跟我們這種小人物一樣加班到這麼晚。
她不知道的是，陳璟翊哪裡是加班路過。
何慧這幾天跟他念叨了好幾次，說以寧最近天天很晚才回來，有時候十二點了還沒到家。
從總會坐地鐵到西山那邊，出了地鐵還要走一段路，晚上那片偏，連路燈都少。
他沒法直接說「我來接你」。太刻意了，她會多想。
所以他就停在這裡等著，等她出來，當作偶遇。
「最近是有什麼項目？」陳璟翊開著車，隨意問道，「我媽說你經常加班。」
何以寧靠在椅背上，「嗯，交給我一個災後重建的項目計劃，要拿方案。」
「大項目？」
「算是吧，」何以寧偏過頭，「我來總會之後接手的第一個完整項目，想好好做。」
陳璟翊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知道，何以寧就是這樣，認準了一件事就要做到最好。
車子上了高架，夜色里城市的燈火連成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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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寧突然說：「對了，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嗯？」
「部里給我分了一套周轉房，就在總會附近，兩室一廳，條件還不錯。」
陳璟翊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要搬家？」
「嗯，這段時間一直麻煩你和慧姨，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陳璟翊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也好，老宅那邊確實太遠了，你上班不方便。」
「這個周末我準備搬，東西不多，就幾個箱子。到時候……能不能麻煩你幫忙搬一下？」
「當然。」
「謝謝。」
陳璟翊沒再說話。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她不是那種會依賴別人的人，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就一定會搬出去。
可知道歸知道，真聽她說出口的那一刻，心裡還是空了一塊。
這段日子太美好了。
每天回家能看見她和思思，飯桌上多兩副碗筷，客廳里思思和陳佳跑來跑去，何以寧坐在沙發上翻文件，抬頭沖他笑一下。
短暫的夢。
總有醒的時候。
何以寧輕手輕腳經過，往廚房走。
灶台上擱著一口砂鍋，何以寧揭開蓋子，雞湯的香氣冒出來。
何慧知道她最近忙，前天還專門問她是不是沒好好吃飯，第二天就開始燉湯。
從小到大，沒有人這樣溫柔地照顧過她。
何以寧把雞湯盛了兩碗，一碗自己的，喝完了。另一碗端著，猶豫了一下，上了樓。
陳璟翊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門縫底下透著光，還沒睡。
何以寧端著碗敲了敲門。
「陳璟翊？」
裡面有腳步聲，然後門開了。
陳璟翊站在門口，頭髮濕的，顯然剛洗完澡。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從腰際往下，上半身什麼都沒有。
何以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肩線很寬，鎖骨的弧度乾淨利落，胸肌的輪廓分明，往下是一塊一塊的腹肌，水珠順著脖子的線條往下走，滑過胸口，滑過腹肌，沒入浴巾的邊緣。
她喉嚨動了一下。
平時看斯斯文文的，誰能想到衣服底下是這樣的。
「何以寧。」
她猛地抬頭。
陳璟翊低頭看著她，「你在看什麼？」
「我沒……」何以寧把碗往前遞了遞，「雞湯，慧姨燉的，你也喝一碗。」
陳璟翊沒接碗，側了側身：「進來，我今天從公司帶了一些星翊之前做過的救災項目計劃書，給你參考。」
何以寧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陳璟翊已經轉身走向書桌了，「在包里，我找找。」
她邁進去，隨手把門帶上了一半。
房間不大，床鋪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了一本翻開的書，檯燈亮著。
陳璟翊在公文包里翻找著什麼，背對著她，肩胛骨的形狀在燈光下很明顯。
何以寧把目光移開，看向牆壁。
「你要不要先……穿上衣服。」
她的聲音有點干。
陳璟翊找到了文件，轉過身來。
這一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了不到一步。
他比她高大半個頭，低下眼看她。
何以寧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抵上了門框。
陳璟翊把手裡的文件遞過來。
「你剛說什麼？」他的聲音低下來。
何以寧伸手接過文件，手指捏著紙張的邊緣，不敢抬頭。
「我說……你早點休息，謝謝，陳總。」
說完她拉開門就走了，腳步快得像後面有人追。
陳璟翊站在原地，看著那碗放在桌上的雞湯，熱氣還在往上飄。
他垂下眼，笑了一下。
看他的身材，會臉紅。
原來，她喜歡這個？
他端起那碗雞湯喝了一口。
——
周末的天很好，陽光暖洋洋地鋪了滿院子。
院門口，何慧抱著思思，眼眶紅紅的。
「寶寶，到了新家要多吃水果啊，奶奶給你帶了好多草莓，都洗乾淨了裝在盒子裡。想奶奶了就回來，啊？」
思思伸出小手拍拍何慧的臉，「奶奶不哭，思思周末就回來看你，拉勾。」
何慧被她逗得又哭又笑，摟緊了親了一口。
陳璟翊走過來，從何慧懷裡把思思抱過去，說：「行了媽，別哭哭啼啼的，又不是見不到了，想思思了我就去把她接回來。」
何慧擦擦眼睛，嗔他一眼，「你懂什麼。」
「慧姨。」
何慧看著她。
何以寧抿了抿嘴唇，「我從小就不知道有媽媽疼是什麼感覺。這段時間住在這裡……你照顧我，照顧思思，給我留燈，給我燉湯，天冷了會叮囑我穿厚一點出門。」
她的眼睛紅了，聲音也有點發澀。
「我心裡的媽媽，就是您這樣的。謝謝您讓我知道被人疼著是什麼感覺。」
何慧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張開手把她摟住。
「以寧，不管以後怎麼樣，這裡都是你的家。隨時回來，啊。」
何以寧埋在她肩膀上，用力點了點頭。
陳璟翊抱著思思站在一旁，沒說話。
新分的房子在總會南邊兩站地鐵的位置，一個不算新但很安靜的小區。
一梯四戶，兩室一廳，家具齊全，窗戶朝南，陽光能照到客廳的地板上。
陳璟翊把行李箱一個一個搬上來，何以寧在屋裡收拾東西，思思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跑來跑去，覺得新鮮極了。
東西不多，半小時就歸置好了。何以寧看了看冰箱和櫥櫃，空的。
「得去趟超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買點日用的東西，順便吃飯。」
思思第一個舉手，「我要去！我要坐購物車！」
陳璟翊拿起車鑰匙，「走。」
超市離小區不遠，走路十分鐘。
三個人推著購物車走在貨架之間，思思坐在購物車的兒童座里，兩條小腿晃來晃去。
「媽媽我要這個！草莓味的！」
「你已經選了三盒酸奶了。」
「可是這個是粉色的！」
何以寧無奈地看了陳璟翊一眼。
陳璟翊拿起那盒粉色的酸奶放進車裡，「小姑娘嘛，喜歡粉色正常。」
「你慣著她。」何以寧斜了他一眼。
陳璟翊笑了一下，沒反駁。
思思得逞了，高興地在座位上晃腳，嘴裡哼起了不知道從哪學來的兒歌。
結帳出來，外面的天色已經暗透了。
陳璟翊把幾大袋生活用品放進後備箱：「附近有家不錯的粵菜館，帶你們去嘗嘗。」
何以寧本想說回家隨便下點麵條，但看著思思揉著小肚子喊餓，便點了點頭：「好，今天我請客，就當慶祝我們喬遷新居。」
「行啊。」陳璟翊笑著拉開車門。
到了餐廳，陳璟翊熟練跟服務員報了菜名：「一份白灼蝦，一份菠蘿咕嚕肉，再要一份乾貝海鮮粥和上湯娃娃菜。」
全都是思思偏愛的甜口，以及何以寧喜歡的清淡口味。
吃過晚飯，陳璟翊驅車將母女倆送回了周轉房。
他一手抱著已經吃飽犯困的思思，一手輕鬆地拎著兩大袋沉甸甸的超市購物袋，穩穩噹噹地上了三樓。
「東西放著明天慢慢收拾，別太累了。」陳璟翊站直身體，轉身走向門口。
何以寧跟著送出來。
「有什麼不習慣的，或者遇到任何事，隨時給我打電話。」陳璟翊看著她說。
「知道了。」何以寧彎了彎唇角。
「進去吧，鎖好門，」陳璟翊頓了頓，繼續叮囑，「窗戶也關好，晚上降溫。」
「好。回去開車小心。」
他轉身下樓。
陳璟翊坐進車裡，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窗簾還沒拉。
何以寧抱著思思從窗前經過，往臥室方向走去。
三樓的燈滅了一盞。小臥室的燈亮了起來。
他攥了攥方向盤，發動了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