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寧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表格,數字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一個爛攤子。
西南三省的洪澇災後重建項目,資金缺口還有四千多萬。她跑了整整兩周,從京市跑到滬市,再從滬市飛回京市。
盛達集團的行政總裁讓秘書出來擋的,說「近期集團在做內部財務整合,捐贈事宜暫不考慮。」
翻譯成人話就是,沒興趣。
華信地產更乾脆,連秘書都沒派,前台直接把她的名片收了,說「會轉達的」。
何以寧關掉表格,揉了揉太陽穴。
手機震了一下,是程璐發來的消息。
「林姐,昌禾那邊也回話了,說今年預算吃緊,建議我們明年一季度再談。」
明年一季度。災區的臨時安置點撐不到明年一季度。
何以寧把手機扣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肖雨柔的電話打過來。
「小林,昌禾那邊怎麼樣了?」
「也沒有談下來。」
肖雨柔嘆了口氣,「這幾家企業,平時搞個聯名晚宴倒是積極得很,真要掏錢,一個個跟鐵公雞似的。」
何以寧沒接話。她不想抱怨,抱怨解決不了問題。
肖雨柔有些嚴肅地說:「魏部長那邊催得緊,昨天開會的時候專門點了咱們這個項目,說進度太慢。」
「我知道。」
何以寧站起來,拿了外套披上,「我再去跑一趟吧,還有兩家沒回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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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注意身體。」
她拎著包出了辦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幾秒。
兩家沒回復的,一家是錦潤實業,一家是中盈控股。
錦潤的副總她見過一面,客氣是客氣,但那種客氣就是標準的「我不想得罪你但我也不想給錢」。
中盈更難搞,他們的慈善基金歸總部管,總部在深圳,對接人換了三個,每次都要從頭說起。
何以寧走出大樓,站在路邊攔車。
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攏了一下。
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林知意女士嗎?」
「我是,你好。」
「我是錦潤實業公關部的王秋嵐,之前您跟我們羅總見過。關於西南災後重建的捐贈事宜,我們這邊重新評估了一下,想跟您約個時間,聊一聊具體的捐贈方案。」
何以寧愣了一秒。
「……好的,什麼時候方便?」
「您看明天下午可以嗎?羅總的時間空出來了。」
「可以,我明天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何以寧還沒來得及消化,手機又響了。
中盈控股的對接人。
「林女士您好,關於你們慈善總會的災後重建項目,我們總部已經審批通過了,後續的對接流程我發您郵箱,您看一下。」
何以寧拿著手機站在路邊,計程車從她面前開過去,她都沒反應過來。
之前推了她半個月的兩家企業,在同一天鬆了口。
太巧了。
何以寧心裡轉了幾個念頭,沒想明白,先回了辦公室。
推門進去的時候,辦公室的氣氛跟她走之前完全不一樣。
程璐幾步跑過來,拉住她的胳膊,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林姐!盛達打款了!」
「什麼?」
「盛達集團!就是之前拒咱們的那個盛達!直接打了八百萬過來,指定用於西南災後重建!」
何以寧站在原地,包還挎在肩上。
「華信也來電話了,說願意捐三百萬的建材,直接發到災區。」
程璐掰著手指頭數,「還有昌禾,說可以先撥兩百萬的預算過來,剩下的年後補。」
什麼東西能讓這些企業同時轉了性?
肖雨柔風風火火從走廊那頭跑過來,喘著氣說:「小林,快,魏部長叫咱們過去。」
「叫我?」
「對,趕緊的。」肖雨柔催她,一邊走一邊回頭,「你知不知道,今天發了個通知,搞了個什麼『社會責任企業白名單』。」
何以寧跟著他往魏部長辦公室走,「什麼白名單?」
「這就是說,積極參與慈善公益的企業,可以進入商務部的白名單,今後在各項政策扶持、項目審批、資質評定上都會有傾斜。說白了就是,你捐了錢做了好事,商務部給你開綠燈。」
「他們捐個幾百萬就能上白名單,後面政策扶持省下來的錢何止幾百萬?一個個爭著搶著往咱們這兒捐款。」
肖雨柔說得眉飛色舞,「這個白名單,簡直幫了咱們天大的忙。」
魏部長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裡面傳出說話聲。
肖雨柔先敲了門,探頭進去,「魏部長,我們來了。」
何以寧走進去。
魏部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跟對面沙發上的人說話。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坐姿端正,側臉的輪廓被窗外的光線勾出來。
是周奕珩。
「小林,來來來,快坐。」魏部長招手,臉上掛著笑容,「這位是周奕珩周部長。」
何以寧站定,點了一下頭,「周部長好。」
周奕珩站起來,伸出手。
何以寧握了一下,很快鬆開。他的手很熱,她的指尖冰涼。
「魏部長,」周奕珩重新坐下,「部里這次白名單的推出,主要還是為了引導更多企業關注社會公益。我們能做的畢竟有限,真正在一線跑的,還是你們慈善總會。」
魏部長擺擺手,「周部長太客氣了。要不是你們這個政策,我們這些項目還不知道要卡到什麼時候。」
周奕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視線從茶杯邊緣掃過何以寧。
「上次在慈善晚宴上魏部長說正在招兵買馬,擴充團隊。」他的語氣很隨意,「沒想到林小姐這樣的得力幹將也被您招入麾下了。」
何以寧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搭在膝蓋上,臉上表情儘量做到平靜無波。
魏部長笑了,「小林啊,是真能幹。這次西南的災後重建項目,基本上是她一個人在跑。那些企業一個比一個難啃,她愣是一家一家磨下來的。」
肖雨柔在旁邊站著,適時地接了一句:「是,知意做事特別紮實,上次她一個人飛了三趟滬市,就為了跟中盈的對接人當面聊。」
何以寧垂著眼睛,嘴角動了一下,「總會的每個人都很辛苦,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
辦公室里的氛圍客客氣氣,茶香裊裊。
魏部長又跟周奕珩聊了幾句後續合作的方向,何以寧安靜地坐著,該點頭點頭,該附和附和,沒多說一個字。
臨走的時候,魏部長把他們送到門口。
「周部長有空常來坐坐,咱們多交流。」
「一定。」
何以寧跟在肖雨柔後面出了辦公室,走廊里暖氣開得足,她卻覺得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肖雨柔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小林,你認識周部長啊?」
「不認識。」
「不認識?」肖雨柔的語氣裡帶著點探究,「他剛才那話,聽著不像是不認識的樣子啊。」
「就是上次在慈善晚宴見過,聽到了魏部長這麼說吧。」何以寧加快腳步,「錦潤那邊明天下午約了見面,方案我得再改一下。」
話題被她輕巧地岔開了。
肖雨柔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回到辦公室,何以寧打開電腦,盯著屏幕。
光標在文檔上閃啊閃。
那些企業為什麼突然轉了態度,她心裡清楚。
是他在幫她。
她不想欠他的。
可她已經欠了。
下班的時間到了,辦公室里的人陸續走了。
何以寧最後一個關電腦。
走出大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李政站在路邊,雙手插在口袋裡。
「林女士。」李政走上前,微微欠身,「部長在車裡等您,想跟您說兩句話。」
何以寧站在原地,她可以拒絕,可是他今天幫了她,幫了整個項目。她連一句正經的謝都沒說過。
「好。」
她跟著李政走了幾步,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車燈熄著,安安靜靜的。
李政拉開后座的門。
何以寧彎腰坐進去。
車裡有暖氣,還有很淡的檀木香。
周奕珩坐在另一側,他手裡拿著手機,看到她進來,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腿上。
「謝謝你。」何以寧先開口,看著前面副駕的靠背,「白名單的事,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不用謝我,」他說,「引導企業履行社會責任,是我們的責任。」
他在給她台階下,這樣她就不用覺得欠他。
可她不是傻子。
「謝還是要謝的。」她說。
周奕珩沉默了一會兒。
「周朗快中考了。」
何以寧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突然說起這個。
「他最近情緒不太好,我跟他聊過,他不聽。青春期的孩子,父母說什麼他都嫌煩。」
「這個周末,你方不方便,帶思思一起出來吃個飯?」周奕珩轉過頭看她,「幫我勸勸他,他只聽你的。」
周朗那倔是倔了點,但內心很善良。她也很想念周朗。
「行。」她點了點頭,「思思也想周朗了。」
周奕珩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好,到時候讓李政跟你聯繫。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不麻煩了,」何以寧已經在摸門把手了,「我住的地方離這兒很近,走幾步就到了。」
周奕珩點了下頭,沒堅持。
何以寧推開門,下了車。
冷風灌進來,她緊了緊外套,沒回頭,順著人行道往前走了。
李政等她走遠了,才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
後視鏡里,周奕珩的目光追著那個灰藍色的背影,一直追到路口拐角。
她的身影消失了。
車還停著。
李政握著方向盤,看了一眼後視鏡里自家領導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人行道。
車子慢慢駛出路邊,匯入車流。
李政調了一下後視鏡的角度,瞄了一眼后座。
周奕珩靠在椅背上,把手機翻過來,鎖屏亮了。
還是那張照片。
何以寧和思思在花壇邊一起傻笑。
唉。
李政在心裡嘆了口氣。
白名單的事,從政策起草到跟各部門協調口徑,再到一家一家企業去做工作,前前後後忙了小半個月。
自家領導跟個望妻石似的,該做的全做了,該說的一個字不說。明明是幫了人家天大的忙,非得包裝成公務行為。明明想見人家,非得拿孩子當幌子。
好好一個人,長了一張嘴卻不用,他是真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