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寺的晨鐘撞過第三十六聲時,玄寂睜開了眼。
竹簾外天光青白,昨夜那場雨將竹林洗得發亮,葉尖垂著水珠,偶爾墜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圓斑。他盤坐一夜,膝頭攤開一卷《法華經》,卻連半頁都未曾翻動。
窗欞空了。
那片火紅狐毛被晨風捲走後,再也沒有新的痕跡落下。玄寂目光掠過那處,指尖無意識地在經卷邊緣摩挲,觸到紙頁微涼的稜角,才驚覺自己走了神。
"……色不異空。"
他低聲誦經,腕間佛珠隨之轉動。那串沉香木珠經過多日盤撫,已經裹上一層溫潤的包漿,唯有最中間那顆斷裂後重新打磨過的,仍留著一道淺淺的疤,像是一道癒合卻未消失的傷口。
竹簾忽然一動。
玄寂抬眸,正見一道紅衣身影從檐角翻下來,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偏偏落地時還要故意踩碎一汪積水,濺起的水珠打濕了他半邊衣擺。
"小師父,早啊。"
楚離笑得眉眼彎彎,右眼角那顆硃砂痣在晨光里紅得灼人。他今日換了身更張揚的裝束,紅衣廣袖用銀線繡著繁複雲紋,腰間懸著一支碧玉笛,隨著他走近的步伐輕輕晃動。
玄寂垂下眼,繼續誦經:"施主又來做什麼。"
"來聽你念經呀。"楚離毫不客氣地在門檻上坐下,背靠著門框,一條腿屈起,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曬太陽,"本座昨夜失眠,數了三千隻羊都沒睡著,想著小師父的經文比羊好使——"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尾音上揚:"來借你的聲音,治治本座的失眠症。"
玄寂沒有應答,只當他是門檻外一株會說話的野草,誦經聲低沉平穩,如玉石相擊,在禪房裡漾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楚離也不惱,從腰間解下那支碧玉笛,在指間轉了個圈。笛身通透,映著天光泛起一汪碧色,像是將一整片深潭凝在了掌心。
"小師父念的是《法華經》?"他歪著頭聽了片刻,忽然笑了,"本座也會一首曲子,名字里也有個'法'字——"
笛子抵上唇畔。
第一個音符飄出來時,玄寂的誦經聲微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那不是什么正經曲子。笛聲慵懶纏綿,像春日裡化開的蜜糖,又像深夜裡悄悄探進窗欞的月光,帶著三分挑逗七分旖旎,分明是人間坊間最流行的情歌——《鳳求凰》。
楚離吹得很認真,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卻一瞬不瞬地釘在玄寂臉上。他看著那人清冷眉目,看著那串在腕間緩緩轉動的佛珠,看著素白僧袍下微微起伏的胸膛,笛聲愈發纏綿入骨,像是有形的手指,一寸一寸攀上那尊玉像的衣擺。
玄寂的誦經聲沒有停。
《法華經》誦至"諸佛世尊,欲令眾生開佛知見",他嗓音依然低沉平穩,仿佛那縷纏上來的笛聲不過是山間一縷過堂風,聽過便忘了。
可腕間佛珠轉動的速度,漸漸快了。
楚離看在眼裡,唇角笑意更深。他故意換了調子,笛聲陡然拔高,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聽者的咽喉,又驟然鬆開,化作千絲萬縷的絲線,將整間禪房纏進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裡。
"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
他竟隨著笛聲輕輕哼唱起來,聲線慵懶勾人,尾音微微發顫,像羽毛撓過心尖,又像是某種更危險的、帶著倒刺的觸碰。那雙眼直直望進玄寂眼底,硃砂痣在晨光里晃成一滴將墜未墜的血。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施主。"
玄寂忽然開口,誦經聲戛然而止。
禪房裡驟然安靜,只剩笛聲餘韻裊裊,像是一縷斷在半空的絲線,晃晃悠悠找不到落點。楚離的笛子還抵在唇邊,眉梢挑出一個詢問的弧度:"小師父終於肯理我了?"
玄寂沒有看他。
他垂眸望著腕間那串佛珠,最中間那顆斷裂處的疤痕在晨光里泛著淺白,像是一道正在隱隱作痛的舊傷。方才誦經時,他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在隨著笛聲震顫——不是佛骨之力,不是道心波動,而是某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陌生的悸動。
那悸動讓他恐慌。
"施主請回。"他站起身,素白僧袍擦過楚離膝頭,帶起一陣極淡的檀香,"今日不誦經了。"
楚離愣住。
他看著那道白影朝禪房深處走去,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根寧折不彎的竹。那人走得很快,幾乎是避著他,可楚離眼尖地看見——那人垂在身側的左手,正死死攥著佛珠串,指節泛白,青筋微凸。
"小師父,"他忽然開口,笛聲停了,聲音里沒了方才的輕浮,倒顯出幾分真切的困惑,"你怕什麼?"
玄寂腳步一頓。
他沒有回頭,白衣背影在昏暗禪房裡顯得格外孤清。楚離看著那道身影,莫名想起那夜他說"出家人慈悲為懷"時,尾音里那絲幾不可察的澀。
"本座只是吹首曲子,"楚離站起身,碧玉笛在指間轉了個圈,"小師父若是不愛聽,不聽便是。何必——"
話音未落,他聽見一聲極輕的脆響。
像是玉珠墜地,又像是冰裂湖面。那聲音在驟然寂靜的禪房裡格外清晰,清晰到讓楚離後半句話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玄寂緩緩攤開掌心。
那串沉香佛珠,最中間那顆斷裂過的珠子,此刻徹底碎成了兩半。木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在青磚地面上積成一小堆淺褐色的灰。而剩下的珠子仍串在繩上,卻有一顆鬆脫出來,滾落在地,骨碌碌一路滾到楚離腳邊。
兩人同時怔住。
玄寂看著掌心的碎屑,眸底第一次浮現出某種近似茫然的情緒。他明明沒有用力,明明只是攥著,那顆珠子卻像是承受不住什麼似的,從他掌心徹底崩解。
楚離低頭看著腳邊那顆佛珠。
沉香木珠圓潤溫潤,表面還殘留著某人常年盤撫的包漿,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他彎腰拾起,指腹摩挲著珠面上細微的紋路,忽然意識到這是那人貼身佩戴多年的物件,沾染著最純粹的檀香,也沾染著某種連主人都不願承認的溫度。
"小師父,"他抬起頭,笑得像是偷到了什麼稀世珍寶,"你的珠子,壞了。"
玄寂沒有回應。
他將掌心碎屑攏進袖中,動作快得像是在藏匿什麼罪證。轉身時白衣翻飛,帶起一陣極淡的風,那風裡卻沒有了慣常的檀香,而是某種更亂的、像是被攪渾了的氣息。
"……妖孽。"
他丟下這兩個字,聲音低啞,尾音發顫,不像罵人,倒像是一聲嘆息,或者某種更脆弱的、連他自己都聽不懂的懇求。他快步走向禪房深處,竹簾被他帶起的風掀起又落下,將那道白影徹底隔絕在外。
楚離站在原地,捏著那顆佛珠,指腹一遍遍摩挲著溫潤的珠面。
禪房裡寂靜得可怕,能聽見竹簾外水珠墜落的聲響,一滴,兩滴,像是某種緩慢的倒計時。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顆珠子,忽然想起方才玄寂攤開手時,掌心那道被木刺扎出的紅痕——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而那人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妖孽?"他低聲重複,唇角緩緩勾起,卻不再是慣常那種玩世不恭的笑。
那笑容里多了些什麼,像是春水初融時冰層下涌動的暗流,又像是深夜裡悄然綻開的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他將佛珠舉到眼前,對著天光端詳,珠子通透,映出他右眼角那顆硃砂痣,紅得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小師父,"他對著空蕩蕩的禪房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什麼,"你罵人的樣子……"
他頓了頓,將佛珠攥進掌心,藏進了廣袖深處。那截紅衣袖口垂落,將秘密掩得嚴嚴實實,只有他知道自己袖中藏著什麼——一顆溫潤的佛珠,一道隱秘的裂痕,和一個不該屬於萬妖之主的、悄然心動的證據。
"真好看。"
這三個字散在晨風裡,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調笑,還是某種更深沉的、連九尾天狐都不敢觸碰的真心。
窗外,竹林沙沙作響。
楚離化作一道紅影掠上檐角,八條狐尾在晨光里一閃而逝。他走得很快,像是逃離,又像是追逐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袖中那顆佛珠貼著腕脈跳動,溫度漸漸與他融為一體,像是某種無聲的烙印。
禪房深處,玄寂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他攤開掌心,碎屑已經被他攏盡,卻仍有幾粒木刺扎進皮肉,在白皙肌膚上留下細密的紅點。他看著那些紅點,忽然想起那日楚離湊近時,右眼角硃砂痣幾乎要灼傷人眼的溫度。
《心經》誦到"無掛礙故,無有恐怖",他卻再也念不下去了。
竹簾外,晨鐘又起。
玄寂在鐘聲里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如鼓,一聲聲撞著胸腔,像是要把什麼困獸放出來。他攥緊空蕩蕩的腕間,那串佛珠缺了一顆,繩結松垮,隨著他抬手的動作晃出一個狼狽的弧度。
缺了的那顆,此刻正躺在某人袖中。
而那人臨走時的笑聲,像是帶著倒刺的鉤子,鉤進他血肉里,拔不出來,也化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