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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醉後真言

2026-09-22 20:16:41 作者: 孤久惜瓷

  玄寂是在晨鐘第七聲時徹底醒來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禪房的蒲團上,身上蓋著一件陌生的紅衣外袍。那衣料觸感柔滑,帶著淡淡的甜香,像是春日裡熟透的蜜桃混著某種危險的腥甜——是那人身上的味道。

  他怔了片刻,抬手按住眉心。

  昨夜的記憶像是被濃霧籠罩,只剩幾個模糊的碎片:飛檐、圓月、桂花釀的甜膩、以及……以及一個溫熱的肩頭。他好像靠在了什麼人身上,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可具體是什麼,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只有唇角殘留的溫度,和心底某個空落落的地方,提醒他那並非夢境。

  玄寂坐起身,素白僧袍凌亂,領口還沾著乾涸的酒漬。他低頭看著蓋在膝頭的紅衣,指尖懸在半空,終究沒有觸碰。窗外天光已經大亮,竹林里傳來早課僧人的誦經聲,一切如常,仿佛那個中秋夜只是一場荒誕的錯覺。

  他將紅衣疊好,放在窗欞上,等風來吹,等人來取。

  或者,等風將它帶走,再也不見。

  妖王殿坐落在北荒最深處,終年積雪,殿前卻種著一片火紅的曼珠沙華,像是雪地里燒不盡的火。

  楚離斜倚在白玉榻上,手裡拎著那壺沒喝完的桂花釀,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他今日沒穿那身張揚的紅衣,只披了件玄色中衣,領口鬆散,露出半截鎖骨,整個人透著一股罕見的懶散。

  "主人。"

  一道白影從殿外飄進來,化作一個杏眼桃腮的少女,身後還拖著兩條毛茸茸的白狐尾巴。白璃——楚離唯一的侍女,也是這妖王殿裡唯一敢對他翻白眼的人。

  "您已經對著那壺酒發了一上午呆了。"白璃湊近,狐鼻嗅了嗅,"而且這酒……是人間的東西吧?您不是從來不喝人間的酒?"

  楚離瞥她一眼,將酒壺擱在榻邊:"多嘴。"

  "喲,"白璃拖長了調子,尾巴在身後晃了晃,"誰惹我們妖王大人了?該不會……是梵音寺那位小師父吧?"

  楚離手指一頓。

  "本座說了,"他冷下臉,聲音卻沒了往日的威懾力,"少打聽。"

  白璃才不怕他。她跟著楚離三百年,太清楚這人是什麼德行——表面風流不羈,嘴毒心狠,實則千年孤寂,極度缺愛,嘴比妖丹還硬。她歪著頭打量楚離,忽然"噗嗤"一聲笑了:"主人,你臉紅了。"

  "……什麼?"

  "臉、紅、了。"白璃一字一頓,杏眼裡閃著促狹的光,"從回來就紅到現在,像是被人煮過似的。該不會是在人間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還是說——"

  她故意湊近,狐鼻幾乎要貼上楚離的臉:"——小師父對你做了什麼?"

  "胡說什麼!"楚離猛地坐直,玄色衣擺掃落榻邊的酒壺,骨碌碌滾出老遠。他下意識去捂臉,觸到的肌膚果然燙得驚人,"那是酒氣!桂花釀後勁大,本座……本座只是還沒緩過來!"

  "酒氣?"白璃抱起手臂,尾巴搖得更歡了,"主人,您喝的是桂花釀,不是辣椒水。而且您八千年的修為,什麼酒氣能熏您一整夜?"

  楚離語塞。

  他放下手,目光飄向殿外那片曼珠沙華。血紅色的花在雪地里搖曳,像極了某人僧袍上被酒液洇濕的痕跡。他想起昨夜飛檐上的月光,想起肩頭那個沉甸甸的重量,想起那人醉後靠在他頸窩裡,呼吸溫熱,聲音輕得像夢囈——

  "……別走。"

  那兩個字像是帶著倒刺的鉤子,鉤進他血肉里,拔不出來,也化不掉。他活了八千年,聽過無數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卻從沒有哪一句,比這句醉後的囈語更讓他心口發顫。

  "主人?"

  

  白璃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楚離回過神,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那裡空無一物,他卻總覺得該有什麼東西纏著,比如一串沉香佛珠,比如一道灼熱的佛骨之力。


  "……本座才不在乎。"他低聲說,像是對白璃解釋,又像是對自己宣告。

  "不在乎什麼?"

  "不在乎他記不記得,"楚離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沒能掛上眼尾,"不在乎他酒醒後是不是又變回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不在乎他……"

  他頓住,說不下去了。

  白璃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她收起尾巴,在榻邊坐下,難得正經:"主人,您動心了。"

  "沒有。"

  "您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白璃的聲音輕下來,"三百年了,我第一次見您這樣。您從前遊戲人間,撩撥這個、調戲那個,可從未帶誰回過妖王殿,更從未為了誰……對著一壺酒發呆一整夜。"

  楚離沉默。

  殿外風雪呼嘯,曼珠沙華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卻倔強地不肯凋零。他想起幼年被人類修士捕獲時的恐懼,想起斷尾時錐心刺骨的疼痛,想起自己對自己說"不信任何人"時眼底的冷硬——

  可昨夜,他僵在飛檐上,因為一個醉倒的和尚,連指尖都不敢擅動。

  "本座只是……"他開口,聲音乾澀,"只是覺得有趣。"

  "有趣?"

  "對,有趣。"楚離重新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眼尾微挑,唇角含笑,"看著高嶺之花為本座破戒,看著清冷佛子為本座醉酒,多有趣。等本座玩膩了,自然就——"

  "自然就什麼?"白璃打斷他,"主人,您連他送您的佛珠都捨不得扔,還敢說只是玩玩?"

  楚離下意識摸向袖中。

  那顆斷裂的佛珠仍躺在那裡,溫潤,沉重,貼著他的腕脈跳動,像是一顆從另一個胸膛里偷來的心跳。他攥緊它,指腹摩挲著珠面上細微的紋路,忽然覺得那道裂痕像極了某人掌心結痂的紅痕。

  "……本座才不在乎。"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尾音發顫,連他自己都聽出了底氣不足。

  白璃翻了個白眼:"是是是,您不在乎。那您倒是把臉捂嚴實點啊,紅得跟殿前的曼珠沙華似的,出去嚇壞小妖怪怎麼辦?"

  "白璃!"

  "好好好,我不說了。"白璃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尾巴卻得意地晃了晃,"不過主人,我提醒您一句——那位小師父體內封著上古佛骨,天生克您。您要是真動了心,可得想清楚後果。"

  楚離沒有回答。

  他攤開掌心,那顆佛珠在昏暗殿內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是一小團被囚禁的月光。他想起玄寂酒醒後茫然的眼神,想起那人整理僧袍時耳廓的紅暈,想起窗欞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衣——

  那人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樣也好。楚離告訴自己。不記得,就不會尷尬,不會退縮,不會從此將他拒之門外。他還可以繼續翻牆進寺,繼續吹那首《鳳求凰》,繼續看著那人清冷眉眼在自己面前寸寸崩解。

  可為什麼,心口某個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

  "本座才不在乎。"他對著空蕩蕩的殿宇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

  白璃已經退了出去,殿門合攏時發出沉悶的響。楚離獨自坐在榻上,將那顆佛珠舉到眼前,對著燭火端詳。珠子通透,映出他右眼角那顆硃砂痣,紅得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是一道癒合卻未消失的傷疤。

  "……別走。"

  他對著佛珠輕聲重複那兩個字,聲音里沒了慣常的慵懶,只剩下八千年孤寂里從未有過的、小心翼翼的柔軟。

  殿外風雪更急,曼珠沙華在寒風裡低伏,像是某種無聲的嘆息。楚離將佛珠按在心口,閉上眼,看見飛檐上的圓月,看見素白僧袍,看見那人醉後靠在他肩上,眉心舒展,唇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忽然很想再聽一遍那兩個字。

  不是"妖孽",不是"施主請回",而是那句輕得像夢囈的——


  "別走。"

  ——

  梵音寺,禪房。

  玄寂坐在蒲團上,經卷攤在膝頭,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他望著窗欞上那件紅衣,晨風吹過,衣擺輕輕晃動,像是一團燒不盡的野火。

  他其實記得。

  記得飛檐上的月光,記得肩頭的溫度,記得自己靠過去時那人瞬間僵硬的肩。他甚至記得自己說了什麼——那句"別走",不是夢囈,是真心話,是被桂花釀泡軟了、從心底最深處浮上來的真心話。

  可他不能說,不能認,不能讓那團火真的燒進來。

  玄寂垂下眸,腕間佛珠缺了一顆,繩結松垮,隨著他抬手的動作晃出一個狼狽的弧度。他起身走向窗欞,將那件紅衣取下,指腹觸到衣料上殘留的體溫,指尖頓了頓。

  最終,他將紅衣疊好,收進了櫃中最深處。

  與那支碧玉笛,並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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