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是被明空一掌震飛出去的。
那掌力挾著佛門梵音,看似綿柔,實則剛猛,直直拍在他後心。他本就強行催動佛骨之力剖心,經脈逆亂,此刻再受一擊,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撞向石壁,素白僧袍在昏暗裡劃出一道慘白的弧。
"孽障!"
明空的聲音在禁地里盪開,像是一口古鐘撞裂在岩壁上。他灰白僧袍無風自動,眼底痛色與怒意交織,看著玄寂順著石壁滑落在地,唇角溢出一縷鮮紅。
"為師教你二十年,"他一步步逼近,念珠在掌心攥得咯咯作響,"教你慈悲,教你戒律,教你以佛骨渡眾生——你便是這樣渡的?為了一個妖孽,剖心取骨?"
玄寂撐著地面,試圖起身,膝頭卻一軟,重新跪倒。他垂眸,看著黑潭水面倒映出的自己——額間佛印碎裂成點點金光,素白僧袍被血浸透,像是一幅被潑髒了的水墨畫。
"弟子……"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只想渡他。"
"渡他?"明空冷笑,抬手又是一道金光,將玄寂重新壓回地面,"佛骨離體,你修為盡廢,經脈寸斷,連命都保不住!你死了,他便能活?"
玄寂沒有回答。
他看著黑潭水面,看著那層被自己鮮血染紅的漣漪,忽然想起楚離方才臨走時的模樣——那人攥著他的腕子,眼眶紅得厲害,罵著"蠢和尚",尾音卻軟得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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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這裡,不能讓楚離看見。
"師父,"他抬眸,看著明空眼底那抹痛色,忽然極輕地嘆了一聲,"您年輕時……可曾動過凡心?"
明空僵住。
那道金光驟然黯淡,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戳破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弟子,看著那人唇角的血跡,看著額間碎裂的佛印——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也曾站在某個相似的禁地里,也曾為一個人剖心取骨,也曾被師父一掌震飛出去。
"……閉嘴。"明空的聲音發澀,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弟子只是想知道,"玄寂垂下眸,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您後來……後悔過嗎?"
明空沒有回答。
他轉身,灰白僧袍掃過滿地金光,在身後曳出一道蒼老的痕。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住,背對著玄寂,聲音里沒了怒意,只剩下一種疲憊的、近乎悲憫的沉:
"三日後,佛門大會。你若還執迷不悟,為師便當著三界修士的面,清理門戶。"
腳步聲漸遠,塔門合攏,將禁地重新鎖進黑暗。
玄寂仍跪在黑潭邊,以手撐地,試圖凝聚佛骨之力修復經脈。可那力量方才被他強行催動至極限,此刻反噬上來,像是有無數細針在血脈里遊走,疼得他指尖發顫。
他閉上眼,額頭抵著冰冷的石壁,在黑暗裡獨自喘息。
楚離是在半個時辰後闖入的。
他化作一道紅影,八條狐尾在身後炸開如扇,將禁地符咒撕得粉碎。守塔弟子被他一掌拍飛,石塔門被他以妖力轟開,他掠下石階時,帶起的風將壁上火把吹得明明滅滅,像是一團燒進黑暗裡的火。
"玄寂!"
聲音在禁地里盪開,帶著驚惶的顫,尾音發尖,全然沒了慣常的慵懶。楚離瞳孔驟縮,看著黑潭邊那道素白身影——那人跪在地上,背脊抵著石壁,僧袍被血浸透,從肩頭到腰際洇出大片大片的深褐,像是一幅被潑髒了的水墨畫。
他衝過去,跪倒在玄寂身前,手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像是一隻被逼到絕境的獸。
"……小師父?"
玄寂緩緩抬眸。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唇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額間佛印碎裂成點點金光,在昏暗裡明明滅滅。可看見楚離的瞬間,他眼底卻浮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溫柔的笑意。
"……你怎麼來了。"
"本座不來,你就死在這兒了!"楚離的聲音發尖,眼眶卻驟然紅了。他看著玄寂唇角的血,看著那人被血浸透的僧袍,看著額間碎裂的佛印——
忽然覺得心口某個地方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連呼吸都帶著顫。
"你這個……"他開口,尾音卻顫得厲害,連那句慣常的"蠢和尚"都罵不完整,"誰讓你多管閒事……誰讓你……誰准你……"
他說不下去了。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玄寂染血的僧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楚離慌忙去擦,卻越擦越多,越擦越急,像是要把什麼滾燙的東西硬生生堵回去。
"本座才沒哭……"他嘟囔著,聲音悶得像是在自欺欺人,"是這禁地太冷,風吹的……"
一隻冰涼的手觸上他的臉頰。
楚離僵住。
玄寂抬著手,以指腹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淚,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片易化的雪。他的指尖帶著血腥味,混著淡淡的檀香,卻溫柔得讓人心口發疼。
"……你哭了。"
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尾音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珍貴的、失而復得的東西。
楚離瞪著他,眼眶紅得像是要滴下血來,右眼角那顆硃砂痣在淚光里愈發艷烈:"本座說了,是風吹的——"
"嗯。"
"你嗯什麼嗯!"
"……你哭了。"
玄寂又重複一遍,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那笑容太淡,太輕,卻比方才的誓言更讓楚離心口發疼。因為這是玄寂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是心魔里的幻象,不是醉後的恍惚,是真實的、清冷的、卻帶著一絲近乎溫柔的弧度的笑。
像是雪地里綻開的一朵蓮,像是深潭裡浮起的一輪月,像是八千年孤寂里,終於照進來的一束光。
"……蠢和尚。"楚離罵著,眼淚卻掉得更凶了。他攥著玄寂的僧袍前襟,將臉埋進那片染血的素白里,聲音悶悶的,從布料間漏出來,"你要是死了,本座怎麼辦……本座怎麼辦……"
玄寂僵了一瞬。
他緩緩抬手,環住楚離的肩背,將人往懷裡帶了帶。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他眉心微蹙,卻一聲不吭,只是將下巴抵在楚離發頂,輕輕蹭了蹭。
"……不會死。"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個誓言,又像是在求一個信任。
"騙子。"楚離悶聲控訴,尾音卻軟了下來,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撒嬌的顫,"你們和尚最會騙人……"
"不騙你。"
楚離在他懷裡僵了一瞬,隨即攥緊了僧袍後襟,力道大得像是要將這人揉進骨血里。他想說"你發誓",想說"你要是敢死本座就毀了梵音寺",想說那句慣常的"本座才不在乎"——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極輕的、近乎嗚咽的鼻音。
"……玄寂。"
"嗯。"
"你要是敢死,"他悶聲威脅,尾音卻軟得像是在撒嬌,"本座就……就天天在你墳頭吹《鳳求凰》,吵得你不得安寧——"
"好。"
"本座還要殺光你的和尚——"
"好。"
"本座還要……"楚離頓住,因為玄寂忽然收緊了手臂,將他往懷裡帶了帶。
"……別哭了。"玄寂低聲道,下巴抵在他發頂,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我心疼。"
楚離僵在原地。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玄寂蒼白的臉,看著那人唇角未乾的血跡,看著額間碎裂的佛印在昏暗裡明明滅滅——忽然覺得喉間發緊,連呼吸都帶著顫。
"……你說什麼?"
"心疼。"玄寂重複一遍,目光落在楚離泛紅的眼眶上,指尖輕輕描摹他右眼角那顆硃砂痣,"看你哭,我心疼。"
三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卻重得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楚離的眼眶更紅了。
他看著玄寂認真的眉眼,看著那人眼底晃動的光,看著素白僧袍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忽然覺得八千年裡所有的孤寂、所有的恐懼、所有"不信任何人"的誓言,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你這個蠢和尚。"
他罵著,卻主動湊上去,以額頭抵住玄寂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處。他沒有吻他,只是這樣抵著,像是兩隻在風雪裡找到了彼此的獸,用體溫確認著對方的存在。
玄寂沒有躲。
他垂下眸,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唇角那抹笑意仍在。他緩緩抬手,以指腹輕輕擦去楚離臉頰上最後一滴淚,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片易化的雪。
"……楚離。"
"嗯。"
"我沒事。"
"……騙子。"
"真的。"玄寂低聲道,指尖從楚離臉頰滑下,與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貼,"佛骨還在,只是反噬。養幾日便好。"
楚離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看著掌心下那層淡淡的金光——佛骨之力仍在,卻比方才溫順了許多,像是一簇被馴服的火,只餘溫潤,不剩鋒芒。
"本座不信你。"他嘟囔著,卻將手指扣得更緊。
"嗯。"
"本座要在這兒守著你。"
"好。"
"本座哪兒也不去。"
"……好。"
楚離抬眸,瞪著他:"你就只會說'好'?"
玄寂看著他,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半分。他緩緩側首,在楚離唇角極輕地、近乎虔誠地落下一個吻——那吻比羽毛還輕,卻比任何誓言都重。
"……好。"
楚離僵住,耳尖紅得能滴血。
他看著玄寂蒼白的臉,看著那人眼底晃動的光,看著額間碎裂的佛印在昏暗裡重新亮起一絲微光——忽然覺得,這禁地太冷,這石壁太硬,這滿地的血太刺眼。
可這個人,太暖了。
暖得他捨不得走,暖得他想把八千年裡所有的孤寂都掏出來,換成這一刻的、十指相扣的溫存。
"……玄寂。"
"嗯。"
"你要是再敢瞞著本座做這種事,"楚離悶聲威脅,尾音卻軟得像是在撒嬌,"本座就……就再也不理你了。"
玄寂垂眸,以指腹輕輕描摹他眼角那顆硃砂痣,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片易化的雪。
"……不會了。"
窗外,禁地的天光漸漸亮起。
而黑潭邊,素白與紅衣交疊在一處,在滿地金光與血跡中間,織成了一個不該存在的、卻再也解不開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