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安靜了三秒。
每人都整齊劃一地等待著樓醒的答案。
【快回答啊!這可是官方參考答案!】
【我已經拿出小本本了,明天要考的。】
【NPC雖然傻,但問的是我的問題。】
按照樓醒一貫的作風,這種問題會被他輕飄飄擋回去。
他可以像之前敷衍余野一樣反問"哥哥覺得呢?",或者"這個問題好難哦",再配上一個彎起來的眼睛,於是所有人都會跟著笑,問題就這麼被含糖的空氣化掉了。
他這套功夫使了二十二年,從來沒有失手過。
但今天他沒有立刻開口。
因為半小時前,他剛在這張桌子上想明白一件事:他和紀遲秋分手,可能和出軌沒有關係。
紀遲秋的花邊新聞不過是他的藉口,真正的原因只和他自己的感情有關。
這個認知像一根扎進指腹的木刺,不深,不流血,甚至不影響他繼續吃三明治,可只要手指一碰到什麼,它就會提醒你它還在。
樓醒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這個人向來是把不舒服的東西丟掉就算了的類型,可這一根偏偏格外頑固,如影隨形卻又無法抗拒。
"你想知道啊。"他慢吞吞開口,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想。"謝弋點頭點得非常用力,一副準備做筆記的樣子。
余野端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紀遲秋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切三明治的小刀輕輕放下,刀刃碰到瓷盤,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這一聲之後,餐廳里連呼吸都變得很輕。
樓醒垂著眼,用叉子撥了撥盤子裡那顆雞蛋,把它從盤子這頭推到那頭,又推回來。
"可能是有一天我開始怕對方不要我了,"他說,"而不是我先想著要走。"
【?】
【我操。】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他剛才說了什麼,我需要有人給我翻譯一下,我腦子進水了。】
彈幕先是空了半秒,接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飛快滾動。
數十萬人在這半秒里同時意識到,他們等來的不是一句漂亮話。
而餐桌上的三個人,反應各不相同。
最先出聲的是謝弋,這位不太智能的NPC認認真真思考了一下,非常真誠地給出解決方案:
"你想走沒關係呀,我跟著你不就好了?"
"你會同意我跟著你嗎,"他補充問道,語氣有些急切。
【啊啊啊NPC你要不要這麼可愛!】
【他是真的在認真解題,好誠懇的回答……讓我嗑一口呢?】
【笑不出來,因為在場只有他敢直接答。】
【感覺NPC已經被迷住了,但這只是個遊戲[哭哭.jpg]】
樓醒被逗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不是這樣的哦。"
但具體應該是怎樣,他沒有說。
余野終於把那杯咖啡放下了,聲音不大不小,"所以你要的是一個會讓你隨時擔心會走的人?"
這個問題問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為這不像是一個"隊友"該問的,也不像是一個昨晚還在替人捏被角的貼心「老公」該問的。
可他昨晚做的所有事,此刻都在這句答案里變成了一場空。
他把樓醒的被子鋪好、頭髮吹乾、雞蛋煮成對方喜歡的樣子,做了整整一天的二十四孝好男友,然後被告知,這些都是無用功。
更難堪的是,他隱約明白了為什麼。
這些事有太多人做過了。他昨晚做的每一件,紀遲秋都做過,做了整整半年;再往前,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同學、朋友、路人甲乙丙丁。
樓醒是被這樣的東西養大的,餵到二十二歲,胃口早就撐壞了。
他余野一夜之間端上桌的這盤菜,在人家眼裡連加餐都算不上。
【余哥這個表情,好像有人當著他面把他的作業撕了。】
【心疼余哥兩秒,但他昨晚扒被子的時候可不心疼啊。】
【彈幕咋回事啊,直接承認樓醒就是個渣男很難?】
【這話意思不就是免責協議嗎?我隨時可能抽身離開哦,大概這個意思。】
【呃……話也不能這樣說,很多人就是覺得能談上都是萬幸了啊。】
"不是哦,"樓醒歪頭,認真地想了想,像是也在琢磨自己剛說出口的話,"我也沒說是隨時會走的人啦。我只是……"
他停下來了。
這是很少見的。樓醒是那種能把一句謊話說得比真話還妥帖的人,撒嬌的語氣、配套的表情、恰到好處的停頓,全都是練出來的熟手活。
可這一次他是真的卡住了,因為他發現自己居然接不下去。他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但他從來沒有過那個東西,沒有過的東西要怎麼形容呢?
就像讓一個從來沒有生過病的人描述發燒。
"算啦,"他一攤手,笑了,"我瞎說的,你別當真。"
【???你不要!!】
【別裝了老公,你剛才卡了兩秒,我數著的。】
【上一個說"我瞎說的"的人,測謊儀心率69。】
【嗚嗚嗚為什麼我現在這麼難受,明明是戀綜啊。】
紀遲秋在這時候開口了,語氣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三明治要涼了。"
樓醒立刻順著台階下來,"哥哥切的,我當然要吃完。"
一口咬下去,鼓著腮幫子朝紀遲秋眨眼睛,剛才那兩秒的空白就這麼被咀嚼的動作填滿了。
餐桌上的氣壓重新恢復正常,謝弋開始熱情地介紹自己擅長的領域,試圖邀請樓醒一起出去約會,余野沉默地續了一杯咖啡。
而樓醒自己一邊嚼一邊想:剛才那句話是從哪冒出來的?
他確實是瞎說的,或者說,他沒有想好就說了。
那句話不像是被他造出來的,倒像是本來就擺在那兒,被他剛好走過時隨手撿起來了。他把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也沒看出個所以然,於是決定不看了。
像木刺就像木刺吧,反正也不影響。
小醒不懂,小醒不想。
只有紀遲秋知道樓醒在做什麼。
他太熟悉這一套了,樓醒把一句不該說的真話說出口之後,會用十句無關緊要的漂亮話把它埋掉,埋得嚴嚴實實,然後轉頭就忘。
半年前的那條分手簡訊也是這麼發出來的,發完他大概睡了個好覺。
可這一次埋不掉了,因為紀遲秋已經聽見了。
他低頭喝了口水,用杯子擋住嘴角。
原來是這樣。
他花了半年時間復盤這段關係,逐幀地看,一句一句地想,想他哪裡做得不夠好,想是不是自己給的太多了、逼得太緊了、太像一個審核員而不像一個戀人。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到答案這麼簡單,也這麼難。
樓醒要的不是被愛。
他這一生被愛得太富足了,善意像空氣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向他,他呼吸著長大,從來不需要為此付出什麼,所以"對他好"這件事在他這裡連信號都算不上,那只是背景音。
樓醒要的是害怕。
是那種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懸在頭頂的東西。
紀遲秋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戀愛那半年,頭頂懸著達摩克利斯之劍的人一直是他,日夜擔心樓醒什麼時候會走,擔心到那條分手簡訊真的來的時候,他心裡居然生出一點解脫。
而現在他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他要把那把劍,掛到樓醒頭上去。
這不是一件好人做的事。
也不該說作為戀人應該做的事。
"捨不得怎麼辦呢,"他在心裡說。
【紀總怎麼突然一句話不說了。】
【他剛才是不是笑了一下?我倒回去看了三遍。】
【別管紀總了,我現在只想知道荒島那兩位還有多久到。】
【還有四十分鐘,倒計時我盯著呢。】
後台,副導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這段,"他手指關節敲著屏幕,"標出來。這段單獨剪,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怎樣才能讓我喜歡你》。"
"導演,"小李弱弱地舉手,"公關那邊問,這句要不要往樓紀那對上引導一下……"
"不引導。"副導難得果斷,"這種東西一引導就假了。你就讓觀眾自己吵,吵三天,熱搜能掛三天。"
他重新坐下,看著屏幕上那個已經開始跟NPC討論今天午飯吃什麼的漂亮青年,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真是個寶貝疙瘩。
也真是個麻煩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