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船靠岸的時候，荒島上的兩個人已經四十分鐘沒說過話了。
準確地說，是謝印單方面不說話。路慈安把他撿回來的那點柴火重新碼整齊，抬頭看了一眼海平線，"船來了。"
"我知道。"
"你剛才說了三遍你知道。"
謝印沒搭理他，第一個跳上甲板，抓起船上那部只能聯繫節目組的電話就按了下去。
"喂，導演，我要兌獎。"
後台那頭正忙得腳不沾地。李編導捏著對講機，語氣還算客氣，"謝老師稍等一下，主線判定剛過，系統需要——"
"我要去樓醒那邊。"
"……"
"測謊那天說好的，誠實嘉賓一個無條件的小幫助，符合公序良俗就行。"謝印一口氣把節目組的原話背完，還特意加重了後半句，"我這個要求怎麼就不公序良俗了。"
李編導張了張嘴。要說不合規吧，確實合規；要說合適吧，那邊現在已經擠了一個原配一個丈夫一個小三外加一個上趕著求婚的NPC，再塞人進去，那房子都不夠站的。
他剛要開口打太極，電話那頭換了個人。
"李老師。"路慈安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多了，"我也有一個。"
"……"
"我們兩個的獎勵一起用，只換一個場景轉移，節目組是不是還賺了？"路慈安慢條斯理地說，"而且我們這邊主線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六個小時，直播間要放我們兩個在船上大眼瞪小眼嗎？"
李編導沉默兩秒。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荒島那組的實時在線人數已經掉到只剩三位數，而樓醒那個直播間擠得伺服器都要冒煙。
"……身份沒有了。"他做最後的掙扎，"能用的位置都被占完了，剩下的都是路人甲。"
"路人甲也行。"謝印搶過電話，"越近越好。"
後台，副導湊過來看了一眼場景配置表，用筆桿敲了敲屏幕上那棟公寓樓的平面圖。
"這不是還有對門嗎。"
【！！！要來了要來了】
【荒島組主線通關，兩位選手正在趕來的路上】
【對門鄰居，我謝謝您嘞，這個身份真的很妙】
【他倆還是一組的？謝狗要瘋】
……
下午兩點，公寓裡的氣氛正在往一個很奇怪的方向發展。
謝弋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一本相冊，非要給樓醒看他小時候的照片。余野在廚房洗那套沒人碰過的咖啡杯，水聲開得很大。紀遲秋坐在沙發另一頭，手裡拿著一份房產證明，看得非常投入——那是這個身份原本擁有的東西，他花了二十分鐘才從抽屜里找出來。
叮咚——
門鈴響了。
"我去開。"樓醒從謝弋的相冊里逃出來，走得非常積極。
門一開，他愣了半秒。
門口站著兩個熟人，前面那個紅頭髮的正端著一隻碗，碗裡裝著兩個雞蛋，後面那個提著一個紙袋，紙袋上印著某個高級超市的logo。
"你好，"謝印把碗往前一遞，臉繃得很正經，"我們剛搬到對門，家裡插座跳閘了，想借兩個雞蛋。"
樓醒低頭看了看那隻碗。
碗裡有雞蛋。
"……哥，"他抬起頭，眼睛彎起來，"你碗裡已經有雞蛋了哦。"
"啊？"謝印低頭一看，臉唰地紅了，"這、這是我們家的，我是想借你們家的鍋——"
"我們要借的是醬油，"路慈安從後面平靜地接話，"他記錯了。"
【笑死我了這演的什麼啊哈哈哈！】
【他倆上門前是不是沒對台詞？】
【路慈安全程擺爛表情，感覺他真的聽得很心累。】
【但是等一下，謝狗端著雞蛋出現在這個劇情里，你們不覺得很有命運感嗎？】
樓醒側身讓開，"進來吧，醬油和雞蛋我們家都有的。"
這一讓，客廳里三個人的動作同時停了。
余野關掉水龍頭。紀遲秋合上那本房產證明。謝弋抱著相冊茫然抬頭，很熱情地打招呼："你好呀，你們是新鄰居嗎？"
只有NPC是快樂的。
"我叫謝印。"紅髮青年掃了一圈屋裡的人，視線在紀遲秋身上停了一下，在余野身上停了兩下，最後落回樓醒臉上，"我們住對門。"
"住多久？"余野問。
余野笑了笑，沒再說話，轉身給兩位新鄰居也倒了咖啡。他倒得很穩，一滴沒灑，只是放到茶几上時用了點力，杯底和玻璃碰出一聲響。
路慈安坐下來的位置很講究，緊挨著樓醒。他把紙袋放在腳邊，那裡面是他找節目組要的畫具——這是他第二個要求，李編導沒敢不給。
"你們這邊是什麼劇情？"他偏頭問樓醒，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只說給一個人聽。
"很複雜哦。"樓醒也跟著壓低聲音，"簡單說的話，那位是他老公，"他抬下巴點了點紀遲秋，"那位是他老婆，"又點了點余野，"我是小三。"
路慈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你說反了。"紀遲秋在對面淡淡開口。
"啊，"樓醒重新看了看兩個人，"那就是那位是老公，那位是老婆。"
"……"
【他說了同一句話！】
【他根本沒記住誰是誰哈哈哈哈哈】
【重點是他自己那部分記得很清楚，小三這個身份他倒是認得挺快】
【別笑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這三個字】
謝印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到樓醒另一邊，動作利落得像搶座位。
"我在船上聽到廣播了。"他說。
樓醒歪頭，"什麼廣播？"
"節目組把你那句話循環播了三遍，說是今日名場面。"謝印盯著他，那雙眼睛在紅頭髮底下顯得格外亮，"你說，得有一天你怕對方不要你了，才算喜歡。"
客廳安靜了一下。
余野端著咖啡沒喝。紀遲秋把手指從房產證明的邊角上移開。路慈安連呼吸都輕了。
三個人在等同一件事——等樓醒在一個剛進門的人面前，把那句話再說一遍，或者，說得不一樣。
樓醒往沙發里一靠，彎起眼睛。
"那是節目效果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