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椅這邊,樓醒把臉埋在膝蓋上笑得肩膀直抖。
"你們不要笑。"謝印壓著嗓子說,但他自己也在笑。
"我沒笑。"路慈安面無表情地打開畫具袋,抽出一個巴掌大的速寫本,"我在工作。"
"你畫什麼呢?"
"畫他。"
謝印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張紙上確實只有一個背影。
樓醒坐在塑料椅上,肩膀因為憋笑塌下去一點,腦袋歪著,小揪翹在後腦勺上。
"這有什麼好畫的。"
"你懂什麼。"
窗口那邊,王慧英已經進入了流程。
"有沒有共同子女?"
"沒有。"
"共同財產怎麼分割?"
紀遲秋把那份協議推過去,"房子、車、存款,都歸我。他淨身出戶。"
王慧英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余野。
余野的下頜線繃了一下,"是。"
"您想清楚了?"王慧英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我這個崗位上待了十六年,簽字的時候賭氣,回頭來打官司的,一年能有幾十對。"
"想清楚了。"余野說。
"那我按流程問最後一個。"她的筆停在表格上,"你們雙方的感情,是不是確已破裂?"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長椅這邊的笑聲停了。
樓醒抬起頭。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七個字聽著就是有點不一樣。
它跟昨天早上餐桌上那句"情感破裂"是一模一樣的意思,可從一位素不相識的、每天要說幾十遍這句話的工作人員嘴裡說出來,就變成了一件很正經的、需要簽字的、有法律效力的事。
紀遲秋沒有立刻回答。
他側過頭,隔著半個大廳,很輕地看了長椅那邊一眼。
然後他轉回去,"是。"
"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在一起過,"他補了一句,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說明書,"所以談不上破裂,只是走完流程而已。"
余野的手指在桌沿上按緊了。
"我不同意這個說法。"他說。
王慧英抬起眼。
"確實是破裂了。"余野看著表格,一字一句,"如果一個人在這段關係里從頭到尾只是走流程,那這段關係當然會破裂。這個責任不在我。"
【???他倆在吵什麼?】
【樓上你聽不懂嗎,他倆誰都沒有在說這段婚姻,貌似都是說給第三人聽的。】
【紀總那句"從一開始就沒有在一起過"是說給誰聽的,我不敢想了T^T】
【余哥那句是回敬的,他在說紀總當初就是走流程,不夠上心才被甩的。】
【停停停,這兩個人不要當著人家工作人員的面在打暗號啊!】
王慧英顯然沒聽懂,但她在這個崗位上待了十六年,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多問。她在表格上畫了個勾,把兩份《離婚登記申請受理回執單》推出來。
"簽字吧。"
兩個人簽完,她收回單子,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嘉賓同時僵住的話。
"三十天以後,兩位再一起過來一趟,辦理離婚證。"
"……什麼?"余野說。
"離婚冷靜期。"王慧英把宣傳單頁從桌上的塑料架里抽出來一張,很耐心地推過去,"從今天開始算,三十天。三十天之內任何一方反悔,都可以來撤回申請。三十天以後三十天之內不來領證,這次申請自動作廢。"
"這是法律規定。"她補充。
長椅這邊,謝印"啊"了一聲。
路慈安的筆停了。
紀遲秋沉默了兩秒,然後問:"有沒有例外情形。"
"沒有。"
"我們有特殊情況。"
"每一對都有特殊情況。"王慧英把保溫杯拿起來喝了一口,"小伙子,你們才四年,我這邊最長的一對辦了二十六年,人家也是這麼等的。"
【完了】
【遊戲還剩多久?】
【我算過,十五個小時】
【三十天vs十五小時,節目組你們真是想笑死我們】
【所以這個主線是死的?根本結不了婚啊】
後台,李編導捂住了臉。
這個設定是他埋的,本意是給嘉賓製造一個"看似無解"的坎,逼他們去找隱藏解法。
正常思路應該是去查那個"三十天以後"的時間流速,這個世界裡的一天不一定等於現實的一天。
但他萬萬沒想到,第一個開口的人不是他們四個中的任何一個。
"那就不離了呀。"
樓醒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長椅上站了起來,走到了窗口邊上。他一隻手撐在櫃檯上,另一隻手把那張宣傳單頁拎起來看了兩眼,隨手放下。
"離不離得成,跟我又沒有關係。"
余野猛地抬頭。
紀遲秋的眼神動了一下。
樓醒歪著頭,把手機里那條只有他能看見的簡訊調出來,屏幕轉過去,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上面那一行字。
「任務目標:轉正。」
"你們看,"他一根手指點在屏幕上,點得很輕,"上面只寫了要給我轉正。"
"沒有寫要跟誰。"
"也沒有寫他,"他朝余野抬了下下巴,這位劇情里的「小三」該有的轉正對象。
"只要我結個婚應該就行了吧。"
大廳里安靜了。
王慧英完全聽不懂這幾個年輕人在說什麼,只是很盡職地提醒了一句:"這位先生,重婚是犯法的。"
"我知道呀。"樓醒回她一個很乖的笑,"所以我不找他。"
然後他轉過身。
三樓的走廊很亮,左邊那個窗口正在放喜慶音樂,一對剛領完證的年輕人舉著兩個小紅本在拍照,其中一個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樓醒背對著那個窗口,面對著長椅上、櫃檯邊、以及剛剛才追上樓來的四個人。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眼睛彎起來。
"所以,"他說,"你們誰要跟我結婚呀?"
【!!!!!】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站在結婚窗口前面說這句話,攝影師是不是瘋了,這個機位】
【四個人,一個名額,開始吧】
【等一下,是四個嗎?】
【左邊那對剛領證的新人是不是也回頭了】
後台的副導站起來,把對講機按開,聲音都在飄。
"三號機推近。"
"把那個'結婚'的指示牌給我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