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物室里堆著道具箱和畫具,中間空出來一小塊地方,擺著把沒人要的椅子。
裴琛把門帶上,沒鎖,牆角那個機位的紅燈亮著,他看了一眼,沒去動。
他伸手指向那把唯一的椅子,示意樓醒坐。
樓醒也不推辭,徑直坐上去:「這椅子和分宿舍那天的椅子挺像。」
「那天你主動讓椅子,」裴琛走到一個半人高的工具箱邊靠著:「這次倒是沒讓。」
樓醒哼哼:「因為這次裴哥把我的角色先一步搶走了啊。」
裴琛聞言低頭笑了一下,他從口袋裡把那張照片拿出來,放在手邊的箱子上。
相紙的一角被捏得起了毛。
「你的照片我就不幫你曝光了,」他說,抬起下巴看了眼牆角的攝影機。
「謝謝裴哥的體貼,」樓醒知道他是說的導演那個標題《一張不給你們看的照片》,或許他直接把照片立在樓醒眼前,攝影機也會拍進去。
樓醒不在意照片,也不在意動機,他更想知道他的秘密。
他大腿交疊翹起個二郎腿,右手撐著下巴抵在大腿,熟悉的人可能會意思到,這是樓醒感興趣的動作。
樓醒直接了當發問:「先說裴哥準備告訴我的秘密吧。」
裴琛沉默了很久。
「我二十二歲出國,讀臨床。」他終於說,「第二年學校安排實習,我跟的第一個案例是個二十歲的男生,跟我同一個學校,讀工程。」
樓醒沒接話。
「我跟進了他的病情四個月,每周問診一次,」裴琛說得很慢,「第五個月的第一個星期,他沒來。第二個星期我打電話,他母親接的。」
「他母親說,他吞藥自|殺,沒搶救回來。」
「那之後學校做了流程審查,結論是我沒有任何操作問題。」裴琛看著地面,「報告我看過三遍,每一遍都寫著我沒有問題。」
「但你不信。」
「我信。」裴琛說,「我信了,然後我還是三個月沒有出門。」
樓醒抿嘴沉默,氣氛有些凝滯。
「手機因為那期間發生了事故摔碎了,我沒想著修,」他說,「與外界斷連的日子正好讓我有足夠時間看他的病症相關書籍。」
「那你後來怎麼出來的。」
裴琛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
「沒出來。」他說,「是被人拖出來的。」
「誰。」
「同一個項目的同學,一個巴西人。他大概覺得我再這麼下去要出事,每周來敲一次門,敲不開就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在門口。」裴琛頓了頓,「第七次的時候我開門了,他說帶我去個地方。」
「同學把我拖去一個聚會。」他說,「我在那兒坐了二十分鐘,一句話沒說。有個人喝多了,非要拿手機給所有人看他喜歡的博主。」
樓醒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看到一張照片。」裴琛抬起眼睛看他,「一個人的背,還有肩膀,白色的牆。配的字很沒正形,好像是『www今天練完了,我謝謝我自己』。」
「……」
「我當時想的不是這個人好看。」裴琛說,「我想的是要是他也能這麼想就好了。」
樓醒沒有說話。
「我回去以後搜了那兩個字,關注了。」裴琛說,「之後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看那個帳號更沒更新。更新了,我就下樓走一圈。沒更新,我就在床上再躺一天。」
「那我要是斷更一周呢。」樓醒發問。
「斷過,」裴琛說,「去年五月,你斷了九天。」
樓醒愣了一下。他自己都不記得,那大概是期末,或者是打工太累。
「那九天你怎麼過的。」
「把之前的翻了一遍。」裴琛說得很平靜,「從頭翻到尾,一天翻一點,正好撐到你更新。」
樓醒當時在幹嘛,他自己確實不太記得。
那段時間他在打三份工,健身房的卡是別人送的,拍照是因為練完之後覺得可惜,隨手發一張。配文都是亂寫的,有時候是抱怨教練,有時候是說自己餓。
「有一天晚上,」裴琛說,「我給你發過一條私信。」
樓醒抬起頭。
「我沒抱希望,你那個號私信應該一天幾百條。」裴琛說,「我發了三個字。」
「什麼字。」
「『練了嗎』。」
樓醒愣住了。
「你回了。」裴琛說,「隔了大概四十分鐘,你回了四個字。」
「……我說了什麼,」樓醒完全不記得。
「『練了,你呢』。」
裴琛把這四個字說得很平常,像在念一份清單。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跑了三公里。」他說,「跑完在路邊坐了半小時,然後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儲物室里安靜了很久。
樓醒把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我真的不記得。」他說。
「我知道,」裴琛說,「我從來沒打算讓你記得。」
「那你昨天在桌上說那句話幹什麼。」樓醒直接點出他話中的邏輯問題。
裴琛沉默了兩秒。
「因為孟簡意昨天在超市,把我不肯跟他說的話,轉述給你聽了。」他說,「我當時站在你們兩米以外,聽他一句一句說我。我那一刻想的是,憑什麼我們之間的事只有他的視角的講訴。」
「那也不該拿我當擋箭牌,」樓醒手指敲了敲臉頰,「況且是你不願意說。」
「對,不該。」裴琛說,「所以我今天說清楚。」
他把箱子上那張照片往樓醒那邊推了推。
「昨天晚上我拿它,是因為我想知道,一個人現在長什麼樣。」他說,「三年前我看的是一個背影,一雙手,一段配文。我不知道那個人的臉,不知道他叫什麼,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
「現在知道了。」
「現在他坐在我對面。」裴琛說,「還比我小四歲,說話討人厭,投票投自己。」
樓醒笑出聲。
「裴哥。」
「嗯。」
「這張你留著吧。」
裴琛抬起頭。
「我再拍一張。」樓醒把那張照片推回去,站起來,「反正拍立得按一下就出來,一分鐘。」
「為什麼。」
「因為你那三個月看的是一個不知道還在不在的人。」樓醒說,「那你現在應該拿一張,是我知道你在看的時候拍的。」
裴琛把照片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樓醒。」
「嗯。」
「你對每個人都這樣嗎。」
樓醒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說,「我還在學。」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孟簡意靠在牆上,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其中一杯還冒著熱氣。
他看著樓醒,笑了一下:「聊完了?」
「聊完了。」
「他跟你說了。」
「說了。」
孟簡意點點頭,把那杯冒熱氣的遞過來。
「給我的?」
樓醒接過來,杯壁燙手。
「你聽到多少。」
「不多,」孟簡意說,「聽到一句『練了嗎』就沒往下聽了。」
「為什麼不聽。」
「因為那句不是說給我聽的。」他把另一杯咖啡也塞進樓醒手裡,轉身往樓下走,「這杯你替我喝了吧,我今天不想喝咖啡了。」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
「小醒。」
「嗯。」
「我兩年前問過他,那三個月你在國外靠什麼撐下來的。」孟簡意背對著他,聲音很平,「他說,靠時差。」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孟簡意說,「答案是你。」
他下樓了,腳步聲很快。
樓醒站在走廊上,兩隻手各端著一杯咖啡,一杯是燙的,一杯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