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醒是自己醒的。
沒有鬧鐘,沒有敲門聲,樓下也沒有人拉開冰箱門。他躺著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摸出手機,七點四十。
昨天那張被他自己判了作廢的好好睡覺卡片,原來在今天早上悄悄兌現了。他覺得有點好笑,沒寫在卡上的願望,居然也算數。
……
廚房裡有煎蛋的香味。余野背對著門站在灶台前,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醒了?」
「嗯,自然醒。」
「看出來了,」余野把火關掉,「你今天走路沒有那種被人從床上拖下來的氣勢。」
樓醒笑出聲,坐到吧檯邊。
余野端著平底鍋走過來,沒急著往盤子裡放:「今天最後一天,想吃什麼可以先說,過了今天只能節目外面補。」
這種話樓醒以前都答「隨便」,今天那兩個字到了嘴邊,他停了一下。
「兩個蛋,」他說,「要七分熟,邊緣煎脆一點。再要一片吐司,什麼都不抹。」
余野看了他兩秒,也沒覺得眼前人點菜有什麼不對,眼角彎起來:「你第一次點單。」
「有嗎?」
「有,」余野把兩個蛋一起滑進盤子,「我記下了。」
其實他知道樓醒的喜好,畢竟之前的環節里紀遲秋告訴過他,但這時候還是裝傻比較好。
【余哥這句「記下了」,我聽出了備忘錄的味道。】
【點個單都能點出里程碑,樓醒你的成長真的很樸素。】
余野把盤子推過去,臨走時順手按了一下樓醒後腦翹起的頭髮,說了句「趁熱吃」才上樓。
樓醒咬著吐司,被按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溫度。
孟簡意是十分鐘後進來的。他換了件淺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一進廚房就去開咖啡機,熟練得像回了自己的店。
「早,蛋香都飄到走廊了,余哥做的?」
「我點的。」
「哦?」孟簡意回頭,杏眼彎了彎,「那我也得補一句,你今天比昨天會點東西了。」
樓醒不置可否,低頭繼續吃。
咖啡磨好,孟簡意端著兩個杯子過來,一杯放在樓醒手邊,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鑰匙,擱在檯面上。鑰匙圈上掛著一塊小木牌,寫著「後門」兩個字。
「昨天說好的,今天送貨上門。」
「這是……」
「店裡的後門鑰匙。二樓有張桌子朝東,我平時不放客人上去。」孟簡意說,「你想睡覺、想打遊戲、想一個人待著都行。」
樓醒沒有立刻伸手:「為什麼給我?」
「想給的時候沒有理由,被你問了,我現在補一個。」孟簡意端起自己那杯,「我想試試,能不能把一樣東西送出去,之後不盯著對方怎麼用。」
「你在練習?」
「對,」他坦然承認,「今天是第一次,成績可能不太好看。」
樓醒把鑰匙拿起來,掂了掂,金屬有點涼。
「我先說清楚一件事。」
「你說。」
「我收下,但我現在沒辦法保證會去。可能很久都不會去。」
孟簡意怔了半秒,隨後笑出聲,連肩膀都鬆了下來:「沒關係,你收下我就成功了。」
「這個也要練習嗎?」
「你才剛開始練,」他說,「剛好我也是,我們進度差不多。」
他繞到樓醒身側,低頭看了看:「你衛衣領子翻進去了。」
指尖把那一小角布料挑出來,指背擦過頸側,停了一秒才收回去。
樓醒沒有躲,側頭問:「孟老師今天有安排嗎?」
孟簡意朝樓梯口看了一眼:「有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得先去辦。」
他端著咖啡走了,步子不快,像是在給自己留夠做準備的時間。
樓醒把鑰匙放進口袋,小木牌在口袋邊上露出一角。
十點整,客廳。
李編導站在白板前,笑得格外和氣,反而讓人心裡沒底。
「第十四天,最終日。」
「今天有兩個環節。」
「環節一:最後一小時。每位嘉賓可向一位嘉賓發出邀約,地點與內容由邀請者安排,時長一小時。被邀請者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絕,無需說明理由。」
余野坐在最靠門的位置,抬了抬眼,嘴角動了一下。
「環節二:今晚八點,最終選擇。每位嘉賓在選擇卡上寫下一個名字,或者留白。互相寫下對方名字的兩位嘉賓,視為牽手成功。」
客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留白也行?」謝印第一個發問,「節目組今天這麼大方?」
「選擇卡上沒有規定必須寫名字。」李編導答得很穩。
【留白這個選項,前十三天提都沒提過,今天才放出來。】
【我怎麼覺得有人要笑了。】
【笑什麼,我要哭了,倒數十個小時。】
小蘇把卡片發下來,每人兩張,一張邀約卡,一張選擇卡。樓醒拿到的選擇卡一片空白,只在最下面印著一行小字:「請於八點前決定」。
他把卡片翻過來,背面也是空的。
「樓老師。」季昭在旁邊坐下,手裡轉著自己那張邀約卡,「昨天我替你寫的那個願望,沒用上。」
「對你說一句沒對別人說過的話?」
「記得挺清楚。」
「因為你寫得很用力,」樓醒看著他,「我想好了。」
季昭手裡的卡停住了:「現在說?」
「晚上,」樓醒說,「最終選擇之前。」
「你在給我留位置?」季昭挑眉,語氣半真半假。
「我在給我自己留時間。」樓醒回答,「我想把這句話想清楚再說,免得又替你說了你想聽的。」
季昭盯著他看了兩秒,慢慢靠回椅背:「行,我等。」
他嘴上這麼說,轉卡片的速度卻比剛才快了一圈。
大家陸續散開。謝印被路慈安扯著胳膊往廚房拖,還回頭喊:「十二點火鍋,我訂好了,你別忘了!」
「你什麼時候訂的?」樓醒問。
「昨天晚上!」
路慈安拽著人往前走,還騰出一隻手朝這邊揮了揮:「樓醒,畫我先替你收著,掛哪兒想好了再來拿!」
「好。」樓醒應得很快,應完才發現,這次他沒有順口說「都可以」。
裴琛端著書上了二樓。紀遲秋站在窗邊,沒有往這邊看,似乎正認真履行他那張「不替任何人做決定」的卡。
只有樓醒還坐在原處。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邀約卡,邀請對象那一欄空著。
這是他第一次要先開口。沒有人來敲門,也沒有人替他想好願望,名字得由他自己遞出去。
他想起昨晚走廊里學到的那句話,不滿意和想要,是同一樣東西的兩面。
那麼想邀請誰,也該從想要出發。他把早上收下的鑰匙、昨晚聽到的那些話,一樣一樣在心裡排開,沒有急著給它們排名次。
他拿起筆,寫下一個名字。
字跡很穩,沒有猶豫,也沒有塗改。
他把卡折起來,交到小蘇手裡。
「要現在揭曉嗎?」小蘇壓低聲音問。
「下午再說,」樓醒笑了笑,「這次是我先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