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在洗手間的瓷磚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手背的疼痛感蓋過心裡的澀意,才慢慢撐著牆站起來。
他對著鏡子理了理皺掉的西裝領口,又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掩飾眼底的紅血絲,可那股失魂落魄的勁兒,怎麼也藏不住。
他推開門走出洗手間,走廊里的燈光昏暗,遠處包廂的喧鬧聲隱約傳來,卻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與他無關。
他沒再回包廂,直接繞到電梯口,剛按下按鈕,就見班長追了出來:「周野,怎麼走這麼快?還沒喝幾杯呢!」
周野側過身,把發紅的手背藏在身後,語氣敷衍得明顯:「公司還有事,先走一步,你們玩。」
「這都幾點了還忙啊?」班長還想挽留,可看到周野冷下來的臉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行,下次再聚,你開車慢點。」
周野沒應聲,電梯門一開就走了進去。轎廂里的鏡面映出他的身影,西裝革履,卻滿身疲憊,像個被抽走了力氣的木偶。
回到家時,已是深夜。
別墅里一片漆黑,他沒開燈,徑直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燈火璀璨,可沒有一盞是為他亮的。
他脫了西裝扔在沙發上,隨手拿起茶几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燃。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以前和安澈住的出租屋,只有十幾平米,冬天漏風,夏天悶熱,可那時候每天回來,都能看到安澈坐在小書桌前等他,桌上放著溫好的粥,燈光昏黃卻暖得人心慌。
而現在,偌大的房子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周野靠在落地窗上,煙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指尖被燙到,才猛地回神。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閉上眼睛,全是安澈剛才在洗手間裡發紅的眼眶,還有那句冰冷的「周先生」。
思緒像脫韁的野馬,一下就拽回了3年前的那個晚上——
彼時,他剛為公司一個至關重要的項目熬了三個通宵,眼底布滿血絲,只想回家抱一抱他的小祖宗。
可推開家門,迎接他的不是往日那個會撲上來的身影,而是滿室狼藉,和站在碎片中央、渾身豎著尖刺的安澈。
「聯姻?」安澈抬起蒼白的臉,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周野,你要去商業聯姻?!」
周野太陽穴猛地一跳,疲憊與無奈瞬間攫住了他。「澈澈,你聽我說,那只是……」
「我不聽!」安澈猛地揮手,將玄關上那個周野熬夜做完、剛剛帶回家的項目方案模型狠狠掃落在地!
精緻的模型瞬間碎裂,迸濺的碎片如同他們此刻岌岌可危的感情。
「你騙我!你又騙我!」安澈情緒徹底失控,眼淚洶湧而出,混合著絕望的指控,「他們說你要娶別人了!周野!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他看著周野,像是看著一個陌生的、殘忍的劊子手。
周野心臟抽痛,上前一步想將他擁入懷中解釋:「沒有別人!安澈,從來都只有你!你信我……」
「我不信!」安澈尖聲打斷他,臉上寫滿了被背叛的痛苦和瘋狂,他像是再也無法承受從耳蝸里傳來的、周野的「謊言」,猛地伸手,狠狠摘下周野送給他的助聽器!
不是像往常那樣只是關閉,而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將它狠狠摔向地面!
「啪嗒——」
白色的助聽器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外殼瞬間裂開一道深縫,裡面的細小零件甚至彈了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閃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周野的心臟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去撿,卻被安澈通紅的眼睛盯在原地。
安澈摘了助聽器,世界瞬間陷入絕對的寂靜。
他再也聽不到周野的聲音,只能看到男人張了張嘴,臉上滿是他讀不懂的複雜情緒——有驚訝,有無奈,還有一絲他最害怕的疲憊。
周野看著安澈空蕩蕩的耳後,又看著地上摔壞的助聽器,積壓了幾個月的壓力突然就繃不住了。
他知道安澈聽不見,可那些話還是像失控的洪水,衝破了理智的閘門:「是,我累了。安澈,我真的累了……我們算了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重得像鉛。安澈雖然聽不見,卻死死盯著周野的嘴唇,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我累了」「我們算了吧」。
那幾個字像一把生鏽的刀,慢慢插進他的心臟,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的瞳孔一點點收縮,原本通紅的眼眶瞬間沒了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仿佛剛才那個張牙舞爪的少年,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周野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突然就後悔了。他想上前,想抱住安澈,想告訴他自己說的是氣話,可腳像灌了鉛一樣,怎麼也挪不動。
安澈僵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周野以為他會哭,會鬧,會像以前一樣撲過來捶打自己。可他沒有。
他慢慢彎下腰,指尖顫抖著撿起地上的助聽器。
裂開的外殼硌得他手指生疼,可他攥得很緊,指節都泛了白。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朝著門口走,腳步踉蹌得像隨時會摔倒,卻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周野一眼。
門「咔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周野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地上還留著助聽器摔落時蹭出的劃痕,心裡像被掏空了一樣。
那之後沒幾天,周野就收到了出國交換的通知。那是他申請了很久的機會,原本是想等拿到獎學金,就給安澈換最好的助聽器,可真拿到手時,他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他把出租屋的鑰匙留在了門口的信箱裡,還偷偷放了一筆攢下來的錢,然後硬著頭皮登上了飛往國外的飛機。他以為安澈會等他,以為等他回來,總能找到機會把人哄好。
可他沒想到,一個月後,他收到老同學的消息,說安澈轉學了。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出租屋裡的東西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只有那個摔壞的舊助聽器,被遺落在床底的角落,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後來周野回國,第一件事就是回了那間出租屋,在床底找到那個助聽器,小心翼翼地用絨布包好,藏進了保險箱——那是他唯一能留住的,關於「過去」的東西。
「嗡——」
手機震動了一下,打斷了周野的回憶。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什麼消息都沒有,只有鎖屏壁紙上,是他偷偷存的安澈現在的照片——還是上次派人查安澈資料時,附帶的一張工作照。
照片裡的安澈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站在設計圖前,側臉平靜,耳後戴著新款的助聽器,再也沒有了當年的驕縱。
周野再也睡不著,起身走到書房。打開頂燈,他蹲下身,打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裡面藏著一個黑色的保險箱。輸入密碼——是安澈的生日,「咔噠」一聲,保險箱開了。
裡面沒什麼貴重東西,只有一疊泛黃的舊照片,還有一個用深藍色絨布包著的東西。
周野小心翼翼地拿起絨布包,指尖碰到布料的紋理,心臟又開始抽疼。
他慢慢打開絨布,裡面躺著的,正是當年安澈摔碎、又被他找回來的舊助聽器。
外殼上的裂痕還清晰可見,金屬部分已經氧化發黑,連按鈕都失靈了,可他還是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輕輕托在掌心。
指尖撫過那道裂痕,仿佛又看到了八年前那個晚上,安澈摘了助聽器後空洞的眼神,看到他踉蹌著離開的背影,看到自己站在原地,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敢說出口。
他閉緊眼睛,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壓抑的嗚咽聲在空蕩的書房裡響起,又很快被吞沒。
後悔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如果當初他沒說那句「算了」,如果當初他追上安澈,如果當初他沒走……
可世界上最沒用的,就是如果。
現在的安澈,連周野哥都不肯叫了,只會客氣又生分地喊他周先生。
周野把臉埋在絨布上,鼻尖縈繞著舊物的氣息,心裡只剩下無邊的無力——他好像真的,把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孩,徹底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