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書房裡的檯燈還亮著。
周野靠在椅背上，眼底布滿紅血絲，懷裡還抱著那個裝著舊助聽器的絨布包。
窗外的天從墨黑慢慢變成淺灰，又染上一層淡金，他卻一動沒動，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安澈昨晚在洗手間裡決絕的眼神，還有那句生分的「周先生」。
直到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他才猛地回神，指尖蹭過絨布上的紋路，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周總，您要的資料……」電話那頭是特助小心翼翼的聲音，「已經整理好了，需要給您送過去嗎？」
周野喉結滾了滾，聲音沙啞得厲害：「現在，立刻送過來。」
掛了電話，他把絨布包放回保險箱，指尖在冰涼的箱門上頓了頓，才用力關上。
一個小時後，特助把一疊厚厚的資料放在了周野面前。牛皮紙文件夾很沉，周野翻開的動作都帶著幾分顫抖。
他知道這樣查安澈的隱私不對，可他控制不住——他太想知道，這3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安澈到底經歷了什麼。
第一頁，是安澈這3年的生活軌跡：在他離開之後，大學時半工半讀，做過餐廳服務員、發傳單，甚至幫人畫過廉價的裝飾畫，每個月的生活都很拮据；
往下翻，畢業後租了個十幾平米的老房子，每天兩點一線，除了上班就是去手語班，社交圈簡單得幾乎只有同事和手語班的朋友；感情狀態一欄，寫著「獨身」，五年裡沒有任何親密關係記錄。
周野一頁頁地看，指尖越來越涼。他能想像到安澈一個人打幾份工的樣子，能想像到他擠在狹小出租屋裡畫圖的樣子，可這些畫面，都讓他心裡像壓了塊石頭，沉得喘不過氣。
直到翻到最後幾頁，一張醫院的住院記錄突然撞進眼裡，周野的呼吸瞬間停住了。
住院時間是3年前，也就是他出國後一個月。
診斷結果是「突發性聽力下降伴隨耳部感染」，住院天數七天。備註欄里寫著「患者獨自就診，無家屬陪同，住院期間由護士代為照顧」。
「獨自就診……無家屬陪同……」
周野低聲念著這幾個字，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知道安澈的的聽力不好，可他沒想到，在他離開後，安澈會病得這麼重，還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醫院裡。
一個人，聽不到聲音，還要自己掛號、繳費、配合治療，晚上躺在病床上，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周野不敢再想下去，指尖捏著住院記錄，紙張邊緣被他攥得發皺，甚至微微發顫。
「混蛋……」周野低罵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連特助的叫聲都沒聽見。
車庫裡的車鑰匙被他攥得發燙，他幾乎是一路踩著油門往安澈公司的方向開。
路上的紅燈、車流，他都沒心思在意，腦子裡只有那張住院記錄，還有安澈獨自在醫院裡的樣子。
他想立刻見到安澈，想問問他那時候疼不疼，想告訴安澈他錯了，想把這些年欠他的，都一點點補回來。
四十分鐘後，周野的車停在了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樓下。
這棟樓和他公司所在的摩天大樓比起來，顯得格外陳舊，牆面甚至有些地方掉了漆。他抬頭看了看，找到特助資料里寫的公司名字。
他推開車門，剛要往寫字樓里走，腳步卻突然頓住了。
不遠處的公交站旁，安澈正站在那裡，和一個穿職業裝的女生說著什麼。
女生笑得很開心，安澈也跟著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帶著點淺淺的光，那是一種周野很久沒見過的、真實的、放鬆的笑容。
陽光落在安澈身上，給他淺灰色的衛衣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偶爾會抬手，比一個簡單的手語動作，女生也笑著回了他一個，兩人配合得很默契。
安澈說話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微微側頭，方便助聽器接收聲音，動作自然又熟練，看得出來，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周野站在原地，腳步像被釘住了一樣，再也邁不開。
他剛才還滿腦子都是要找安澈，要跟他解釋，要彌補他。可現在看到安澈這樣平靜、開心的樣子，他卻突然不敢上前了。
安澈現在的生活很好，有工作，有朋友，雖然簡單，卻很安穩。如果他現在衝上去，提起過去的事，會不會又把安澈平靜的生活攪亂？會不會讓安澈再次想起那些不開心的回憶？
周野看著安澈和女生揮手告別，看著安澈轉身走進寫字樓，背影挺直，腳步平穩。
他攥緊了手裡的車鑰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疼。
他最終還是沒有下車，只是坐在車裡，看著寫字樓的大門，直到安澈的身影再也看不見。
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卻暖不了他冰涼的指尖。周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第一次覺得，想要靠近安澈，想要把他找回來，比他想像中，還要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