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韞妘僵了一瞬。
他的重量全壓過來,她懸在空中的手蜷了又蜷,克制地收緊,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他背上。
沒敢太用力,只極輕地順了兩下。
那動作生疏得有些笨拙,像從沒這樣安撫過誰。
「好了,先去換衣服吧。」
等他哭聲漸歇,她才稍稍拉開距離。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抬眼看旁邊的傭人,「帶褚少爺去換禮服。」
「晚宴快開始了。」
補這句時她已別開視線,正低頭整理袖口,那上面被他攥出了兩道淺淺的褶。
褚姜這才驚覺越了界。
臉頰燒起來,胡亂抹了把臉,不敢看她,低頭跟在傭人身後走。
到拐角處偷偷回頭——初韞妘還站在原地,指腹停在剛碰過他眼淚的位置,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
他猛地收回目光,腳步加快了幾分。
*
宴會廳的水晶燈璀璨奪目,衣香鬢影間碰杯聲不斷。
這場初氏主辦的晚宴聚了大半城權貴,入口處更是目光的焦點。
誰不想藉此搭上初家?
是以,當初韞妘與褚姜挽臂出現時,明里暗裡的打量瞬間織成一張密網,將兩人牢牢罩住。
褚姜脊背發緊,下意識往她身後縮了半步。
他向來怕這種場合,周遭的窺探讓他渾身不自在。
初韞妘眼角餘光掃過他的小動作,不動聲色地側身,將他擋在自己肩線之後,隔絕了那些過於直白的視線。
「我去跟幾位前輩打個招呼,很快回來。」
她側過頭,指尖碰了碰他的袖口,語氣難得柔和,「你在休息區坐會兒。桌上有檸檬水,可以喝一點。」
「等我回來,就走。嗯?」
褚姜順從地點點頭,看著她轉身走向那群談笑風生的商界人士。
他在休息區坐下。
面前的檸檬水晃著細碎的光,指尖剛碰到杯壁就縮了縮,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輕顫。
方才阿韞姐姐那句溫軟的囑咐在胸腔里反覆迴蕩,攪得他心裡七上八下。
他安靜垂眸,刻意忽視周遭若有似無的目光。
這一刻忽然覺得自己像被落在原地的影子,只能在角落默默望著那片璀璨。
指尖反覆划過杯壁,水珠沾在指腹,涼絲絲的,卻壓不住那點莫名的酸澀。
曾何時,他也是人人艷羨的天之驕子,肆意地與她並肩穿梭在這種場合。
如今……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那點不甘與落寞,混著檸檬水的微酸,悄悄漫上了舌尖。
沒安靜多久,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纏了過來。
褚野帶著幾個跟班停在桌旁,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喲,這不是褚家那位……」林浩吊兒郎當地開口,花襯衫領口敞著,語氣輕佻,「怎麼,這地方也能讓喪家犬進來?」
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推了推鏡框,慢條斯理地接道:「說起來,當初若不是把阿野推下樓,也不至於被褚總趕出門。」
「如今倒學會攀高枝了。」
褚野適時地紅了眼眶,抬手輕輕擺了擺,聲音溫軟得跟棉花一樣。
「別這麼說……哥哥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我們是來跟哥哥打招呼的,你們這樣,哥哥該誤會了……」
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一顆接一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野你就是太心軟!」陸明月立刻上前摟住他,瞪向褚姜的目光恨不得剜出刀來。
「被人欺負成這樣還替他說話,這種心思不正的假少爺,就該離遠點!」
穿粉色禮服的女人捂著嘴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聽說他混娛樂圈了?我看吶,八成是靠勾引人上位的,不然怎麼能跟在初總身邊?」
「初總知道他這些底細嗎?」林浩故意拔高音量,引得附近幾道目光投來。
「要是知道自己身邊跟著這麼個心思不正的,怕是要噁心壞了吧?」
褚姜握著杯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如紙。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這幾人一唱一和,將莫須有的罪名一枚枚釘過來。
他抬起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卻冷下去:「說話注意點。」
「喲,還敢頂嘴?」
林浩往前湊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被我說中痛處了?一個被家族扔出去的玩意兒,也配跟我叫板?」
褚姜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卻壓不住那股密不透風的窒息感。
整個人像被扔進深海里,胸口悶得發疼。
他死死咬著牙。
舌尖嘗到淡淡的鐵鏽味才勉強沒讓自己失態。
不能惹事。
不能給阿韞添麻煩。
「阿浩,別說了。」
褚野輕輕推開陸明月,往前挪了半步。
眼眶紅透了,望著褚姜的眼神滿是「體諒」,「哥哥他……當時許是太著急了,才沒扶穩我。」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偏偏讓周圍看熱鬧的都能聽清。
「其實哥哥對我一直很好的。只是……家裡母父總說,哥哥畢竟不是褚家親生的,心思難免重些,才會……」
話說到一半,他適時地哽咽住。
這話聽著是在為褚姜辯解,實則字字都在往他身上潑髒水。
既坐實了「推人」的事,又暗指他「非親生」所以「心思重」,連褚家趕他出門都成了他自己的問題。
陸明月立刻接話,語氣憤憤不平:「阿野你就是太善良!他都那樣對你了,你還替他說話!」
「這種心思不正的人,就該離得遠遠的,免得再害人!」
林浩也跟著附和:「就是!也就阿野你心善,換了別人,早就跟他計較到底了!」
褚姜望著褚野那張掛著「無辜」的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就是他曾掏心掏肺護著的弟弟。
用最溫柔的語調,裹著最惡毒的針,一針針扎進他的舊傷處。
還要擺出寬宏大量的模樣,仿佛釘在恥辱柱上的人,從不是他。
胸口的窒息感越來越重。呼吸變成被浸濕的棉布,一層層捂上來,每次吸氣都帶著撕扯的疼。
攥緊的拳頭在桌下微微顫抖,指甲快要嵌進掌心的肉里,滲出血珠。
或許只有這點尖銳的疼,能勉強拽著他,不墜進更深的黑暗。
「褚少爺這是做什麼?趁著我不在,就欺負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