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韞妘的聲音淬了冰,陡然在身後響起。
她不知何時折返,臉色覆了層霜,眼神掃過圍著褚姜的幾人。素來溫和的面容此刻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
「還是覺得,我初韞妘護不住自己身邊的人?」
褚野臉上的「無辜」瞬間僵住,訕訕地後退半步:「初總,我不是……」
「不是什麼?」初韞妘沒看他,徑直走到褚姜身邊。
她垂眸時才發現,褚姜早已低著頭,側臉蒼白得近乎透明,握著玻璃杯的手還在微微發顫,指節泛白得嚇人。
顯然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緒,把周遭一切都隔絕在外。
她心裡一緊,彎腰時放軟了聲音。
輕輕覆上他攥得死緊的手背,用了點力,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一點點掰開他蜷曲的手指。
掌心的紅痕交錯縱橫,觸目驚心。
——那是指甲嵌進去的印子。
「沒事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只有兩人能懂的安撫。
指腹輕輕摩挲著他掌心的傷痕,「跟我來,帶你去見母父。他們剛才還念叨,說好久沒見過你了。」
褚姜的指尖動了動。像從深海里掙扎著浮出水面,睫毛顫了顫,緩緩抬起頭。
眼底還蒙著層霧,看向初韞妘時,那霧裡才漸漸透出點光。
初韞妘沒再看褚野等人,只牽著褚姜的手往外走。
步伐不快,卻穩穩地帶著他避開那些刺人的目光。
走到廊下時,她忽然停下,從口袋裡摸出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他手裡。
「甜的。」
褚姜捏著那顆糖,指尖傳來糖紙的脆響,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糖,又抬頭看向初韞妘的背影。
胸口的窒息感像被風吹散的霧,慢慢淡了。
*
褚姜被初韞妘緊緊牽著,指節因用力攥著她的衣角而微微泛白。
她的手心乾燥溫熱,牢牢裹住他微涼的手。
那點暖意順著指尖緩緩爬上來,卻怎麼也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慌亂。
連耳尖都悄悄泛紅,透著幾分無措。
他是走到半路才猛然回過神——竟是要去見阿韞姐姐的母父!
當年分手之後,兩人斷了所有聯繫。
如今驟然要面對她的家人,心被細線勒著,七上八下,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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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賓客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兩人身上,細密的針般扎得他後背發緊。
褚姜下意識縮了縮肩,腳步微頓,想往初韞妘身後躲。
手腕卻被她溫柔地捏了捏,掌心的力道輕而穩,無聲說著「別緊張」。
他抬眼望她,睫毛輕顫,眼底的慌亂稍稍褪去幾分,卻依舊攥著她的手不肯鬆開。
步入宴會中心,初父早已笑著迎上前,不由分說拉過褚姜的手往沙發旁引。
初父的手掌寬厚溫熱,帶著長輩獨有的暖意,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臉頰上,疼惜幾乎要溢出來。
「小姜,可算見著你了。」他上下端詳著,語氣里滿是憐惜,「怎麼瘦成這樣?是不是這丫頭沒好好照顧你?」
褚姜嘴唇翕動了幾下,鼻尖微微發酸。
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指尖侷促地摳著衣擺。
初父順勢遞來一杯熱茶。
氤氳的茶霧撲在臉上,暖得他長睫不住輕顫,淚珠險些先一步滾落。
「嘗嘗叔叔泡的茶,暖暖身子。」
察覺到他渾身緊繃,連脊背都繃得筆直,初父放緩語氣,溫和地笑了笑。
「別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你。才三年不見,怎麼就跟叔叔生疏啦?」
瓷質茶盞的溫度透過指尖漫遍全身,褚姜垂著頭,白皙的指尖在杯沿反覆摩挲,耳尖紅得發燙。
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還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謝謝……叔叔。」
「誒,不用謝。」初父眉眼彎彎,語氣愈發柔和。
「你倆剛談戀愛那會兒,我就跟小韞說,小姜是個好孩子,她得好好珍惜。」
「我那時候天天盼著,她能把你正式帶回家裡來呢。」
憶起女兒往日冷淡,唯獨對褚姜格外不同的模樣,初父眼底滿是溫柔,笑起來眼角堆著溫和的細紋。
片刻後語氣微微一頓,試探著開口,「後來你們……」
話音未落,褚姜握著茶盞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瞬間泛白,杯壁幾乎要被攥碎。
他面上強裝平靜,下頜線卻繃得緊緊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水潤的霧氣迅速漫上眼底。
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把臉埋得更低,纖細的肩膀微微發顫,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澀意。
初韞妘一直用餘光牢牢鎖著他的一舉一動,見狀立刻伸手,掌心輕輕覆在他緊繃的手背上。
轉頭看向父親,語氣平靜卻帶著護短的堅定:「爸,那時候是我不懂事,總讓他受委屈。」
她側過頭,湊近褚姜,聲音放得極柔,帶著獨有的寵溺:「都過去了,嗯?姜寶。」
「姜寶」是兩人情意最濃時,初韞妘總愛逗他叫的暱稱。
每每喚出,都能讓他臉紅心跳。
這兩個字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強撐的所有平靜。
褚姜猛地抬眸,水霧早已蒙住那雙清澈的眼。
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順著白皙的臉頰滑下,砸在茶盞里,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死死咬著泛紅的下唇,想把哭聲咽回去。
可肩膀控制不住地輕顫,壓抑的嗚咽細細碎碎地溢出來,楚楚可憐,看得人心尖發疼。
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初母,先是狠狠瞪了初韞妘一眼,全然沒有前任家主的威嚴,周身只餘溫和氣息。
她默默抽了張柔軟的紙巾,輕輕遞到褚姜面前,語氣平緩又暖心。
「小姜,以後小韞再敢欺負你,就跟我說,我替你好好罵她。」
褚姜顫抖著接過紙巾,胡亂地抹著臉上的淚水,可淚珠卻越涌越凶,打濕了紙巾,也暈開了衣襟。
他本不想在眾人面前失態,可初父初母不加掩飾的溫和疼惜,初韞妘那句裹著舊時光的溫柔安撫。
如同溫水漫過乾涸已久的河床,將他藏了三年的委屈、酸澀與不安,一股腦全沖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