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韞妘順勢鬆了手，語氣轉淡，恢復了平日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你先去洗澡，我讓人送套睡衣過來。」
她轉身去了陽台，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飛快滑動，處理宴會的收尾事宜。
背影挺得筆直，透著不容靠近的距離感。
褚姜站在原地愣愣點頭。指腹間那點殘留的溫度還沒散，心頭被溫水泡過，軟得發漲。
他慢吞吞走進浴室，關上門的瞬間，緊繃的肩膀忽然垮了下來。
瓷磚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他卻沒察覺，蹲在地上把臉埋進掌心，喉嚨里溢出一聲含混的嗚咽。
不是難過。
是藏不住的雀躍。
——可這雀躍剛冒頭，心底那根警覺的弦就跟著繃緊了。
太開心的時候，往往緊接著就會有糟糕的事發生。
他已經學會不相信開心了。
但今天……今天先不管了。
今天的阿韞姐姐好溫柔。
她叫他「姜寶」了。
和以前一樣。
壓抑已久的小姜寶此刻竟也跟著蠢蠢欲動，顫巍巍就要抬起頭來。
褚姜感受到那股不同尋常的興奮，臉更燙了，指尖按在胸口，能清晰摸到那陣急促的心跳。
唔。
他喉間溢出輕哼，隔著衣服去抓那團鼓起。
好難受……
他甚至忘了，他們現在不過是場明碼標價的包養關係。
水從花灑澆下來時，褚姜打了個寒顫，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鏡子裡的人眼眶還有點紅，是哭過的痕跡，可嘴角卻不聽話地翹著。
連帶著那雙總是蒙著霧的眸子，也亮了些，落了星子般。
他掬起冷水拍在臉上，試圖壓下那股快要溢出來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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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指尖划過鎖骨時，仿佛還能摸到她剛才抱他時的力度，鼻間似乎還留著她身上的玫瑰香。
還有那句「姜寶」，在空蕩蕩的浴室里反覆迴響。
積壓已久的沉鬱被暫時撥開了道縫，漏進點暖光。
褚姜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輕歪了歪頭。
明天好像也不是那麼難挨。
——這個念頭剛浮起來，他又習慣性地在等它碎掉。
等了幾秒，它居然沒碎。
他垂下眼，不敢再多想，怕想多了就不靈了。
「扣扣。」
敲門聲很輕，帶著點刻意的分寸感。
緊接著是初韞妘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衣服放門外的架子上了，你記得拿。」
腳步聲漸遠。
褚姜在浴室里攥著衣角等了好一會兒，直到徹底沒了動靜，才小心翼翼拉開條門縫。
先探出半顆腦袋左右瞟了瞟，確定沒人後，飛快伸出胳膊把架子上的衣物攏進懷裡。
「咔噠」，又關緊了門。
純棉的睡衣帶著淡淡的陽光味。尺碼竟剛剛好，連貼身的苦茶子都合襯得不像話。
褚姜捏著衣角的指尖微微發燙，剛被冷水壓下去的熱度又順著脖頸爬上來，耳根紅得透透的。
他慢吞吞換好衣服，布料貼在身上，柔軟得讓人心頭髮顫。
——她連他的尺碼都記得。
這個認知湧上來，眼眶差點又紅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憋回去。
推開門時，房間裡的被套已經換過了。新的淺灰色床單帶著清冽的皂角香。
初韞妘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刷手機，側臉在白熾燈下顯得有些冷，指尖滑動屏幕的動作利落。
孤女寡男共處一室。
空氣里飄著細碎的張力，初春化雪時冰棱滴落的輕響，細微卻撓人。
褚姜站在浴室門口，腳釘在原地。
手心沁出的薄汗濡濕了睡衣袖口，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緩。
心底那點習慣性的怯懦悄悄冒頭。
她會覺得他麻煩嗎？剛才哭了那麼久，衣服都是她找人換的，現在還要留在這裡。
他下意識蜷了蜷手指，指尖攥住衣角打了個小褶。
正想往後躲，卻聽見初韞妘起身的動靜。
她沒看他，徑直走到柜子前翻找片刻，掏出個吹風機。
「呼呼」的風聲驟然響起，暖融融的風颳過，吹散了房間裡凝滯的僵持。
「過來。」初韞妘站在原地，舉了舉手裡的吹風機，語氣還是淡淡的。
可裹在暖風裡，竟透出幾分難得的柔和，「給你吹頭髮。」
褚姜愣了愣，目光在她手裡的吹風機和她垂著的眼睫間打了個轉。
她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陰影微微顫動。
心口那點剛冒頭的怯懦，被這吹風機的熱風捲走了似的，慢慢散了。
他抿了抿唇，低著頭，一步一步挪過去。發梢的水珠滴落在睡衣上，洇開小小的濕痕，似落在雪地上的梅花印。
吹風機的熱風卷著髮絲的潮氣，在空氣中散成淡淡的白霧。
初韞妘的指尖偶爾划過他的發間，帶著點不經意的輕軟，觸感很輕，落一下就離開，落一下就離開。
褚姜僵著脊背，身體卻不聽使喚。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已經往她那邊靠了靠，肩膀幾乎要貼上她的胳膊。
等他意識到時，已經來不及收回來了。
他乾脆不動了，就那麼靠著，貪婪地汲取那點暖意。
心跳在耳朵里咚咚響，他怕她聽見，又怕她聽不見。
「好了。」她關掉吹風機，按鍵的輕響在驟然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褚姜還沒來得及回頭說句謝謝，就聽見她接著道：「先去床上睡覺，我去洗澡。」
語氣平淡得在說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卻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
是要睡一起嗎？
他攥著衣角轉過身。
初韞妘正將吹風機放回柜子，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些，可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波瀾，又恢復了平日那副疏離的模樣。
褚姜眼底那點剛亮起的光又暗了暗。
——果然，只是客套。
「我、我不困……」他囁嚅著，指尖用力摳著睡衣的紐扣，幾乎要把那粒小小的扣子摳下來。
內心的敏感讓他瞬間捕捉到她語氣里的距離，方才的親昵成了一場短暫的幻夢，醒來只剩空茫。
初韞妘抬眸看他，目光在他泛紅的眼角停了停，沒追問，只淡淡道：「躺著等也行。」
說完便轉身拿了換洗衣物，徑直走向浴室。拖鞋擦過地板的聲音輕得幾乎消失在空氣里。
門被輕輕帶上，水聲很快響起。
褚姜站在原地，望著那張鋪著新床單的大床，忽然覺得手腳都有些無處安放。
他慢吞吞走過去，在床沿坐下，床墊陷下一小塊，帶著清冽的皂角香。
他不敢躺平，只維持著坐姿，指尖反覆摩挲著床單的紋路。那細密的針腳在提醒他什麼。
方才在宴會上感受到的溫柔、被她抱著時的安心、吹頭髮時的暖意……
此刻都被浴室的水聲沖淡了些。
只剩下心底那點揮之不去的自卑。
這不過是兩人之間的交易罷了。
他垂下眼，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兩遍。
第一遍是用來確定的。
第二遍，是用來讓自己死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