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塵。
動作很慢,像在進行一場儀式,每一個關節的轉動都透著冰冷的決絕。
方才那份脆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個崩潰發抖的人從不存在。
整個試戲間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放輕了。
所有人都被帶了進去,親眼看著那個叫沈青禾的少年,在柴房的寒夜裡,親手埋葬了自己的過去。
沈導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啪」地一拍桌子,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就他了!這股子勁兒,就是沈青禾!」
褚姜還沒從戲裡緩過來,目光愣愣的,迷失在兩個時空的交界處,指尖還保持著微微蜷縮的姿勢。
「憑什麼?!」
門外突然傳來蘇哲的怒吼。他哐當一聲推開門衝進來,臉上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
「沈導,我不服!一段無台詞的戲能說明什麼?不過是裝模作樣!」
「我要求跟他對戲,就演沈青禾和主角對峙那段。我倒要讓您看看,誰才更能勝任沈青禾!」
沈導皺了皺眉,對這突如其來的鬧劇有些不耐。
正要拒絕,蘇哲已經步步緊逼到褚姜面前,幾乎貼到他鼻尖,咬牙切齒地念出主角陸歡的台詞。
「你以為你現在還有什麼?你爹娘被你連累死,最親近的人背叛你,你就是個災星!」
這話是淬了毒的刀,精準地扎進沈青禾心裡最軟的地方。
褚姜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可他沒跟陸歡預想的那樣崩潰逃竄,反而被這句話徹底敲醒了。
只見他緩緩抬起眼,那雙眼睛覆上了層死寂的紅,像燃盡的灰燼里藏著的火星,隨時要燎原。
他沒吼,聲音很輕,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道:「我沒有。他們是被你害死的。」
尾音微微發顫,字字帶血,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微微歪頭,看著蘇哲的眼神里,有恨,有痛,還有一絲近乎悲憫的看透。
仿佛在說:你這種人,永遠不懂什麼是真正的失去。
那分明就是劇本里那個撕開所有偽裝,只剩一身傲骨與狠勁的沈青禾。
蘇哲被他看得一愣,張了張嘴,竟忘了接台詞。
他準備了滿肚子的爆發力,全砸在棉花上。
褚姜平靜里藏著的洶湧,把他襯得像個只會扯嗓子喊的跳樑小丑。
「好了。」
一道清冷的女聲從門口傳來,冰棱落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眾人回頭,初韞妘站在逆光處,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襯得她身形挺拔,長發利落地挽在腦後,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
她眼神淡淡掃過蘇哲,掃過什麼無關緊要的障礙物。
「沈導定的人,你有意見?」
蘇哲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臉上的憤怒僵住,囁嚅著:「初、初總……我只是覺得他……」
「沒有什麼覺不覺得。」初韞妘打斷他,語氣平靜無波,字字帶鋒。
「事實擺在眼前,你就是不如褚姜。有這功夫爭長短,不如回去老老實實磨練演技。」
話說得毫不留情。
蘇哲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宛如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張了張嘴,最終沒敢再說什麼,悻悻地瞪了褚姜一眼,那眼神滿是不甘,卻終究灰溜溜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沈導這才鬆了口氣,笑著打圓場:「初總來得正好,我正說這孩子有靈氣呢。」
她起初對這個被強塞進來試戲的明星存著幾分偏見,特意挑了最難的片段想給個下馬威,沒成想竟淘到了塊璞玉。
褚姜站在原地,還沒完全從沈青禾的情緒里抽離出來,眼底的紅痕未褪。
卻在聽到初韞妘的聲音時,無意識地繃緊了脊背,像株突然被陽光照到的植物,帶著隱秘的緊張。
初韞妘沒接沈導的話,只靜靜注視著他,目光在他泛紅的眼角停了停,在確認什麼。
她聲音放輕了些,尾音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試鏡結束了,跟我走。」
褚姜愣了愣,攥著衣角的手指又收緊幾分,布料被捻出細密的褶皺。
最終還是默不作聲地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劇組。
她的車就停在不遠處,黑色車身在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
褚姜拉開車門,安靜地坐進副駕駛,指尖在膝蓋上輕輕蜷縮著。
一株被連根拔起的嬌花,驟然離了熟悉的花器,連舒展葉片都透著小心翼翼的惶恐。
初韞妘從另一側進來,車子卻沒有立刻啟動。
她側頭定定地看著他,眼底的光很深,落滿了星子的深潭,靜得能映出他緊繃的輪廓。
「你有看過醫生嗎?」
褚姜的動作猛地一頓,肩膀瞬間繃成拉滿的弓,連呼吸都滯澀了半拍。
他怎麼會不懂。
剛才試戲時,那些從眼底漫出來的絕望,那些藏在平靜下的破碎,根本瞞不過她的眼睛。
那哪裡是演?
分明是他藏了太久的心事,借著沈青禾的殼,裂了縫的陶罐,不小心泄了底。
「初總什麼意思?」他別過臉,看向窗外人來人往的喧囂。
那些熱鬧隔著層毛玻璃,模糊又遙遠。
聲音里透著刻意的疏離,指尖卻在悄悄發抖,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留下彎月形的白痕。
「我想你該明白我的意思。」初韞妘的語氣很淡,在說一件尋常事。
眼神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認真。「褚姜,你該去看心理醫生了。」
「我不需要!」
褚姜被蟄了似的,猛地轉過頭,眼眶瞬間紅得浸在水裡的櫻桃。聲音帶著壓抑的尖銳。
「我沒病!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正常?覺得我是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