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發顫,那些被強行壓在心底的自卑和恐懼,此刻全借著這股怒火涌了上來。
久旱的河床突然被暴雨衝垮,泥漿裹著碎石,一股腦往下游傾瀉。
他怕去看醫生,怕那扇門後藏著的診斷。
更怕那些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脆弱被攤開來,晾在太陽底下,曬在河灘上,連掙扎都顯得狼狽。
此刻的他,如一盞風中殘燭,看似燃著微弱的光。
可稍有氣流拂過,那點光亮就搖搖晃晃,連帶著影子都在發抖,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初韞妘望著他泛紅的眼眶,望著那層水汽後一閃而過的惶恐,心口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悶得發疼。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語氣冷了幾分,刻意摻了點強硬。
「有病治病,沒什麼可躲的。你當把自己藏起來,那些情緒就會自己蒸發?等熬到撐不住那天,什麼都晚了。」
「我說了我沒病!」
褚姜的聲音更急了,帶著被戳穿的慌亂。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砸在膝蓋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喉結滾了滾,想說「我們不過是交易」,可那幾個字被砂紙磨過的玻璃,哽在喉嚨里硌得生疼,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哭腔的哽咽。
「你別管我行不行……別管我……」
他猛地別過臉,側臉埋在陰影里,只有肩膀在輕輕聳動。
方才強撐的堅硬瞬間崩塌,只剩下赤裸裸的脆弱。
連哭聲都壓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怕自己的哽咽惹她厭煩。
車廂里靜了下來,只有他壓抑的抽氣聲在輕輕迴蕩,浸了水的棉線,一下下蹭著人心尖兒。
初韞妘看著他顫抖的背影,那點刻意的冷意漸漸從眼底褪去,染上點無奈的疼惜。
她沉默片刻,抬起手,指尖懸在半空頓了頓,才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指腹帶著微涼的溫度,動作很輕,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我不是覺得你不正常。」
褚姜沒理她,只是哭得更凶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滑過下頜,滴落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他攥著衣角的手鬆了又緊,骨節攥得發白,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揉進布料里。
初韞妘嘆了口氣,索性傾身過去,抬手輕輕按住他的後頸。
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去,帶著安定的暖意。
她的拇指在他頸後細軟的碎發間緩緩揉著,另一隻手仍穩穩扶著他的肩。
聲音放得很軟,尾音微微發沉。
「那些情緒憋在心裡會爛掉的,嗯?去看看醫生,就當是為了我,好不好?」
褚姜的哭聲漸漸小了,卻還是不肯回頭,肩膀仍在微微發抖,一株被暴雨打蔫的向日葵,連花盤都耷拉著,沒了力氣。
初韞妘的手順著他的後頸慢慢滑下去,停在他肩頭,輕輕攬住。
指尖隔著布料捏了捏他單薄的肩骨,力道克制,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她的動作很輕,又帶著點親昵。
「我已經約好了醫生,就在下午。先去看看,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們馬上就走,行不行?」
她微微低頭,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發頂,能聞到他發間淡淡的洗髮水味,混著點不易察覺的汗濕氣息。
聲音低下去,氣音拂過他的發旋:「姜寶,別自己扛著。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又是那句「姜寶」,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僵了僵,終於慢慢轉過身。
眼睛紅透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嘴唇抿得緊緊的,帶著濃濃的委屈,卻沒再反駁。
初韞妘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柔和又深了些。
她抬手,指腹避開他泛紅的眼尾,只輕輕擦過他臉頰上的淚痕,動作很慢,在描摹什麼,宛若對待易碎的珍寶。
「聽話。」
她收回手時,指尖不經意蹭過他的下頜線,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發動車子時,她側過身,順手替他把副駕的安全帶拉過來,咔噠一聲扣好。
金屬扣輕響,在兩人之間系了根無形的線。
她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卻不自覺放慢了語速,尾音拖得比平時長了些。
「看完醫生,我帶你去吃你以前愛吃的那家甜品,他們新出了芒果口味。」
褚姜沒說話,只是悄悄偏過頭,用袖子擦掉了眼淚。
指尖在膝蓋上攥出幾道淺痕。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臉上,帶著暖融融的溫度。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人,看著她專注開車的側臉,忽然覺得。
或許有她在,去那扇門後面看一看,也沒那麼可怕。
*
心理醫生按響門鈴時,初韞妘正輕手輕腳往臥室走。
剛推開門,就見褚姜縮在沙發角落睡著了。
大約是看劇本時盹過去的,懷裡松松摟著本劇本,書頁被壓得微卷。
側臉深深埋在柔軟的靠墊里,鼻樑蹭著絨毛,呼吸勻淨。
陽光透過紗簾漫進來,在他發頂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連鬢角的細發都看得分明。
乖得被晨露裹住的嫩芽,讓人不敢驚動。
初韞妘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指尖在他臉頰上方懸了懸,終是沒捨得碰,只輕輕碰了碰他溫熱的耳垂:「姜寶,醒醒了。」
聲音比平日軟了好幾分,尾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溫軟。
褚姜的睫毛忽地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眼底還蒙著層惺忪的霧,半眯著看了她片刻才認出人來。
下意識往靠墊里縮了縮,肩膀微微拱起,剛從暖窩鑽出來的小獸,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黏糊糊的。
「……阿韞姐姐?」
這聲久違的稱呼撞進耳朵,初韞妘心頭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覺在他耳後輕輕捏了捏。
那處的皮膚溫熱細膩,像捂在掌心的玉。
「醫生來了,我們去書房,嗯?」
褚姜懵懵地點了點頭,被她拉著站起來時,身子還晃了晃。
下意識往她身上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蹭過泛紅的眼尾,腳步發飄地跟著她往外走。
換作旁人,他此刻怕是早已繃緊了渾身的刺,可對著初韞妘,連依賴都透著不自知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