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掃過樹葉的沙沙聲。
百葉窗的縫隙漏進幾縷強光,在地板上投下狹長的光影,恰好落在褚姜腳邊。
他剛坐下時,指尖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布料被捻出細碎的褶皺,像極了他此刻擰在一起的心緒。
醫生是位氣質溫和的中年女士,戴著細框眼鏡,目光沉靜。
見褚姜坐定,她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帶著穿透力。
「褚先生,看你眼下有些青黑,是休息不太好嗎?」
褚姜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只輕輕嗯了一聲。
指尖的動作沒停,反而更用力了些,把褲縫捻得發皺,借這個動作穩住心神。
問診起初有短暫的沉默。
醫生沒有立刻拿出量表,只是翻開筆記本,筆尖輕搭在紙頁上。
「聽說你最近在試鏡沈青禾這個角色?初小姐提過,這個角色的內心戲很複雜。」
提到角色,褚姜緊繃的肩線微微鬆弛了些,指尖的動作也慢了。眼神飄向窗外,透過玻璃看到了別的什麼。
「嗯,他心裡積壓太多事,明明很渴望陽光,可是遲遲沒人救他。」
「就像你現在這樣嗎?」醫生語氣很輕,在說一件尋常事。
「有很多話堵在心裡,找不到人說,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褚姜的動作猛地頓住。
摩挲褲縫的指尖驟然攥緊,骨節發白,連帶著手背的青筋都隱隱浮現。
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眉眼,讓人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繃得更緊。
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他微微顫抖的睫毛上,聲音放得極緩:「褚先生,不用急著回答,我們慢慢說。」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覺得心裡發沉,感覺很累很累?」
褚姜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攥著褲子的手鬆了松,又攥得更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眼,眼底蒙著層薄薄的水霧,磨砂玻璃般模糊了視線,聲音暗啞。
「嗯……他們都罵我,說我假,說我壞,可是明明我什麼也沒做……」
說著,他的眼眶一點點紅透,卻死死咬著下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喉結劇烈地滾動著,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吐不出咽不下。
「有時候覺得,還不如沈青禾。他至少敢恨,我連恨都不敢。我怕再被罵,只能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我是不是,真的很軟弱?」
醫生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筆尖划過紙頁的聲音很輕,怕驚擾了什麼。
等他說完,才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溫和而堅定。
「這種『不敢』,不是你的錯。」
「被暴雨淋透的人,連抬手擦臉的力氣都沒有,怎麼會有力氣去恨呢?」
「長期被負面情緒包裹,人的精力會被一點點耗光,這不是軟弱,是身體在保護你不被徹底壓垮。」
她拿出量表,逐題向他確認,目光始終停留在他臉上,帶著不動聲色的鼓勵。
褚姜起初有些抗拒,回答時眼神總是躲閃,手指反覆摩挲著量表的邊緣,把紙頁蹭得發毛。
但在醫生耐心的引導下,他漸漸放鬆了些,說話時會偶爾抬眼,儘管眼底的紅還沒褪。
醫生又問了睡眠和情緒的細節:
夜裡是否總在驚醒,是否常常對著一面牆坐一下午,有沒有覺得活著像拖著灌了鉛的腿……
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戳中他藏在深處的痛,卻又被她用溫和的語氣包裹著,讓人無法抗拒。
她合上本子,語氣認真卻不沉重,目光沉靜地看著他。
「褚先生,結合你的表述和評估結果,你目前處於抑鬱發作期,伴有明顯的焦慮情緒。需要藥物輔助治療,先幫你穩住狀態,改善睡眠。」
「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慢慢把心裡的結解開,和拆一團纏亂的線一樣,一點一點理清,好嗎?」
褚姜坐在那裡,指尖還停留在量表邊緣,聽完醫生的話,他沒有立刻回答。
睫毛顫了顫,有淚要湧上來,卻被他硬生生眨了回去,只余眼底一片泛紅。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肩膀卻悄悄鬆了些。
問診結束後,醫生單獨和初韞妘在客廳聊了幾句,將診斷結果和注意事項一一說明,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他的情況不太好,中度抑鬱。」
「這與長期壓抑、負面評價積累密切相關,對否定性語言的敏感度遠高於常人,日常需要多些正向反饋。」
「藥物開了兩種,白天的用於穩定情緒,睡前那片輔助睡眠,初期可能有輕微嗜睡,適應後會緩解。」
她頓了頓,補充道:「陪伴也很重要,多帶他去開闊的地方,比如湖邊、郊外,少去人多嘈雜的場合。」
「讓他做點能沉下心的事,看劇本也好,畫畫也罷,專注時能暫時從負面情緒里抽離,慢慢幫他重建安全感。」
初韞妘聽得仔細,指尖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末了抬眼點頭,語氣鄭重:「麻煩您了,我都記下了。」
醫生走後,初韞妘拿著藥盒走進書房,見褚姜還坐在椅子上,對著窗外出神。
午後的陽光斜斜落在他側臉,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像幅蒙著薄紗的畫。
她走過去,把溫水和藥片遞到他面前:「醫生說先吃一周看看反應,要是覺得頭暈或者噁心,立刻告訴我。」
褚姜垂眸看著掌心的白色藥片,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捏起來放進嘴裡時,喉結猛地滾了一下,差點嗆到。
溫水咽下去,他才抬眼,聲音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很嚴重嗎?」
「不嚴重。」初韞妘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指尖不經意蹭過他的眉骨,動作自然得做過千百遍。
「就像感冒了要喝藥、要休息,我們慢慢調理就好。」
她頓了頓,想起什麼似的,語氣不經意的放輕了些:「我看到個慢綜,叫《山霧與晚風》,在山裡拍的,環境挺清淨,要不要去玩玩?」
褚姜的睫毛顫了顫,眼底閃過一絲猶豫。
若是經紀人提出來,他怕是早就拒絕了,可對著初韞妘,連猶豫都透著點期待。
他低著頭,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劃著名圈,過了會兒才小聲問:「……你會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