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自己唐突，又怕婆婆覺得這禮物太孩子氣。
臉上泛起猶豫的紅，睫毛垂得低低的，把眼底的不安遮了個嚴實。
初韞妘就站在他身後半步遠，將他這副模樣看得真切。
她沒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抬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動作輕得像不經意。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溫溫的質感，卻穩穩托住他的慌：「去吧，婆婆會喜歡的。」
目光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沒有催促，只有淡淡的、包容的鼓勵，讓他敢往前再走一步。
褚姜深吸了口氣，胸腔微微起伏，像是把所有勇氣都攢進了這口氣里。
他抱著小熊，腳步放得極輕，一步一步小幅度地挪到菜地邊，小聲地喊了句：「梁婆婆。」
尾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剛出口就消散在風裡，卻足夠讓不遠處的人聽見。
梁婆婆回過頭，見是他，眉梢輕輕一挑，眼神里還帶著點未散的疏離。
可目光掃過他緊攥著小熊的手時，指尖微微一頓，終究還是把到了嘴邊的硬話咽了回去，語氣卻不自覺軟了些。
「直播完了？眼睛怎麼回事，紅成這樣？」
她刻意沒提昨晚送拖鞋的事，像是不願承認自己送出的那份微妙的善意。
他把懷裡的小熊往前遞了遞，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連帶著那隻舊玩偶都輕輕晃動。
聲音壓得更低了：「婆婆，這個……送給您。謝謝您……謝謝您送的拖鞋……」
梁婆婆放下手裡的小鋤頭，先是漫不經心地瞥了眼那隻小熊。
絨毛雖舊得發灰，卻乾乾淨淨，看得出被仔細打理過。
再抬眼時，撞進褚姜泛紅的臉頰和眼裡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懇切，緊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鬆了松。
她伸手接過玩偶，指尖觸到小熊軟乎乎的絨毛時，動作微頓。
語氣依舊是直來直去的，卻沒了先前的冷硬：「多大的人了，還把這小玩意兒當寶貝。」
說著，隨手將小熊往圍裙兜里一塞，垂眸的瞬間，眼底那點殘餘的牴觸，悄悄淡了下去，「行了，知道了。」
起初，她總覺得這些人跟之前來拍東西的明星沒兩樣，嘴上說得親熱熱絡，轉頭就把鄉下人的淳樸當成笑話講。
可瞧這孩子，眼睛亮得很，抱著小熊時那怯生生的模樣，仿佛懷裡捧著的是什麼極珍貴的東西。
這般光景，倒顯得是自己多心了。
褚姜見她把小熊妥帖地收進圍裙兜里，一直緊繃的肩膀倏地鬆了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嘴角不自覺地彎起，露出點淺淺的梨渦，映著霞光。
他聲音放得輕軟，帶著點如釋重負的雀躍：「您不嫌棄就好。」
他知道，梁婆婆也接受了他的好意。
心裡那點因送出珍寶而起的空落，被此刻的暖意填得滿滿當當。
傍晚，關於褚姜的輿論已在暗處悄然蔓延，他卻渾然不覺，只捧著只溫熱的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啜著水。
水流過喉嚨時，他微微蹙眉，連吞咽都帶著幾分滯澀。
許是白日裡戲水受了寒，此刻他腦袋昏沉得像灌了鉛，眼皮重得掀不開。
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指尖卻涼絲絲的，搭在杯壁上微微發顫。
量過體溫，是低燒，不算嚴重，卻足夠讓他渾身乏力，連抬手都覺得費勁。
村裡的赤腳大夫來看過，嘴裡念叨著「怕是犯了河神」。
說到底，不過是水土不服。
幸好管家細心，早往他行李箱裡塞了滿滿一盒子藥，從退燒藥到腸胃藥，樣樣齊全。
褚姜靠在床頭，後背墊著厚厚的枕頭，卻還是覺得骨頭縫裡透著股散不去的疲憊。
他腦袋發懵，視線像蒙了層霧，只能勉強追隨著初韞妘在屋裡走動的身影。
梁婆婆剛才過來過，手裡還攥著個暖水袋，塞給他時叮囑「有需要我的地方記得找我」。
他當時只虛弱地扯了扯嘴角，連句完整的「謝謝」都沒力氣說。
忽然，一股劇烈的嘔意毫無預兆地從喉嚨里衝上來，帶著酸腐的氣息。
褚姜臉色驟白，下意識地想偏過頭，卻被那股勁兒頂得渾身發顫。
他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白，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撐不住，猛地側過身趴在床頭，嘩啦啦地吐了起來。
酸水混著沒消化完的水，淅淅瀝瀝地濺在地板上，暈開一片濕痕。
初韞妘幾乎是立刻就沖了過來，可還是慢了一步，連遞垃圾桶的時間都沒有。
她只能先抽了大把紙巾，蹲下身一點點擦去他嘴角和下巴上沾著的髒污。
指尖碰到他滾燙的皮膚時，他瑟縮了一下，像只受驚的小獸，她目光微凝，手上的力道卻未變，只將動作放得更緩了些。
「唔……」
褚姜咳了兩聲，胃裡的痙攣像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五臟六腑。他慌忙捂住嘴，指縫間溢出酸水的氣息。
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每一次反胃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直到胃裡徹底空了，只剩下灼燒感，那股嘔意才戀戀不捨地退去。
他癱回床頭，後背抵著冰涼的牆壁，卻連發抖的力氣都快沒了。
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泡得濕透，黏在蒼白如紙的臉上，嘴唇毫無血色，連帶著指尖都泛著青白色。
眼眶紅得厲害，不是哭，是吐得太用力，生理性的泛紅，連帶著鼻尖都紅透了。
他望著地上那片狼藉，又看了看初韞妘沾了點污漬的袖口，忽然往被子裡縮了縮，把自己裹成個小團。
聲音輕得像嘆息，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對不起……」
他覺得自己真麻煩。
什麼都做不好，連好好照顧自己都不會，只會給人添亂。
或許阿韞姐姐離了他，會過得輕鬆得多吧？
他就像那些難聽的話里說的，是個只會拖累人的廢物。
這麼想著，眼角的濕潤就順著臉頰滑進了被子裡，很快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