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皺了皺眉。
最大的投資人初總遲遲沒有表態,她拿不準那邊的意思,心裡卻暗自惋惜。
這陣子褚野帶來的話題度和流量肉眼可見。
少了他,節目的熱度怕是要折損一半。
「你確定?網上那些東西,你別太往心裡去,這個圈子就是這樣……」
「不是因為這個。」
「對不起導演,我不是故意打斷您的……我是真的覺得,再待下去,我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布料被捻出細碎的褶子,那眶打轉的淚始終沒落下。
「網上那些議論,不管真假,已經讓節目被卷進去了。」
「哥哥他們錄得那麼認真,團隊也忙前忙後……要是因為我,讓所有人的心血都被罵聲蓋了去,我……我真的睡不著覺。」
他說到後頭,尾音發著細微的顫。
導演沒作聲,眉頭鎖得更緊,指節在文件夾上磕出輕響,一下,又一下。
製片人在一旁瞅瞅導演,又瞄瞄褚野,嘴唇動了動,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咳,側過身去假裝看監視器,避開了這個僵局。
褚野深吸一口氣,微微仰頭,像是怕眼淚真掉下來。
他吸吸鼻子,努力把淚水憋回去,偏巧讓周圍幾個收拾設備的工作人員都瞥見他泛紅的眼尾,和睫毛上沾著的水光。
那點水光在茶園的日光下一閃,脆弱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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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我真沒事。」
他仰起臉,努力扯出個笑,嘴角彎著溫順的弧度,眼裡卻蒙著層水汽,那點強撐的委屈看得人心頭髮軟。
「我不會給節目組添亂的,退出聲明我自己發,絕不為難您。」
導演看著他這副模樣,正猶豫著,眼角餘光瞥見初韞妘那邊沒什麼表情的眼神,那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淡,什麼也映不出來。
她終於點了點頭。
沒人留意,褚野垂在身側的手,指甲已深深掐進掌心,指縫泛出的青白,與臉上那副純良無辜的模樣截然不同。
褚姜看見了。
但他只是移開目光,把初韞妘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她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把他指尖那點涼意一絲一絲地驅散了。
茶園的日頭正盛,陽光穿過茶樹叢,在地上織出斑駁的亮網。
直播時那種被燈光和鏡頭框住的、緊湊的熱鬧散去之後,剩下的,只有各自揣著心事的人,和風裡漫著的、被曬得更濃的茶香。
直播結束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才剛剛開始。
回程路上,褚野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一滑,切換到一個頭像是空白的社交帳號。
手指飛快地在搜索欄里打下幾個關鍵詞:褚姜 抑鬱症 分析。
那條熱度不算高的帖子還掛在廣場上。
評論區裡有人在同情:「怪不得他不怎麼說話」;
也有人在質疑:「是不是過度解讀了」。
但整體討論量不大,像一潭沒被攪動的死水,表面平靜,底下沉著不知誰撒下去的餌。
褚野逐條翻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退出帳號,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為「李」的號碼。
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消息很短,語氣隨意得好像在和朋友閒聊。
「李哥,之前聊的那個計劃,現在可以動了。就那個抑鬱症的帖子,幫忙推一把。」
對方很快回了一個字:「好。」
褚野指尖一點,刪掉了這條對話,裝作從未發生過,乾淨利落,連一絲殘影都沒留。
陸明月看他對著手機出神,忍不住問:「怎麼了小野?」
他故作疲憊地搖了搖頭,眼帘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緒,卻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阿月,你會一直站在我這邊的,對嗎?」
陸明月表情複雜,那半秒的遲疑在安靜的車廂里被拉得很長。
最後她還是點了頭。
褚野注意到那半秒的遲疑,眼裡的溫順淡了淡,嘴角卻彎得更柔和了,聲音軟得發黏。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尾音拖得綿軟,殊不知情話之下藏著的是看不見的毒藥。
他又點開那個「李」的對話框,補了一句:「重點是往褚姜的精神狀態不穩定這個方向引導,他說的那些話,不能全信。」
發完,再次刪除。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望向窗外。
日光把茶園的輪廓照得發白,遠處的村莊飄著幾縷淺淡的炊煙,一派歲月靜好。
眼神里沒有半分不舍和留戀。
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怨毒。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的光影。
車子駛出山路,匯入正午的車流。
褚野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嘴角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這場無硝煙的對峙,還遠遠沒有結束。
輿論發酵得快,林昭的網速也快。
「什麼抑鬱症?!誰說的?哪個不長眼的在那兒瞎分析?!」
接著是林敘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些:「姐,你小點聲。」
「我怎么小聲?!我——」
後面的話被風颳得零碎,像被撕碎的紙片,散進茶園上空的日光里。
褚姜的腳步頓了頓。
初韞妘偏頭看他,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睫毛卻垂得更低,目光落在腳邊的石子上,沒再動。
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他沒躲,只是睫毛顫了顫,脆弱又安靜。
回到住處。
「知道了?」初韞妘剛關上門,就問。
褚姜沉默兩秒,點了點頭。
喉結輕輕滾了一下,眼眶微微泛著紅,卻硬是沒讓那點水光漫出來,嘴角抿緊了,下巴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隨他們去吧。」
他聲音很平,平得宛如一潭靜水,水面底下藏著什麼,看不見。
但初韞妘看見,他說完這句話,肩膀極輕地向內收了收。
那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盯著看,就會錯過。
下意識的動作騙不了人。
她在想,是不是在她從未參與的那三年裡,也有人這樣,拿一把鈍刀,日復一日地,把褚姜身上那些鋒利的、明亮的稜角,全給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