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按,再保存。
褚姜一口氣存了七八張,又把每一張點開看了一遍,選中最好看的那一張設成了和初韞妘的聊天背景。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傻樂起來。
眼睛彎彎的,口罩底下的嘴巴咧得大大的,鼻子裡發出輕輕的笑聲,「哧」的一聲,像一隻饜足的小貓。
前桌在旁邊寫筆記,聽到動靜扭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寫滿了「怕不是傻了吧」。
褚姜完全不介意。
他甚至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傻,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就是他。
手機又震了一下。
【光(全天下最好的姐姐版!):下課了去校門口等我,我們一起回去】
褚姜看了一眼消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圈。
【倦鳥棲云:好】
後面跟了一個小貓點頭的表情包。
剩下的半節課,褚姜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坐在最後一排,手機立在筆袋上,時不時瞄一眼屏幕上的時間。在心裡倒數著,從二十分鐘數到十分鐘,從十分鐘數到五分鐘。
最後五分鐘過得特別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很長。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幾乎是第一個站起來的。
校門口。
褚姜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把書包帶子調整到一個舒服的長度,把奶白色防曬衣的袖子往下扯了扯,蓋住露出的一小截手腕。
防曬衣是輕薄的面料,風一吹就貼在了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線。
裡面是一件淺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一條淺灰色的運動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板鞋。
他在那棵梧桐樹下站著,等初韞妘。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鞋尖上。
風吹過來的時候,梧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偶爾有一片被吹落,打著旋從眼前飄過。
他就順著那片葉子轉動的方向抬眼去看,目光懶懶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手裡攥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實際上什麼都沒看。
偶爾抬起頭,往教學樓的方向看一眼。
路上來來往往的學生很多,有人騎著自行車從面前經過,鈴鐺叮鈴鈴地響;
有人抱著書匆匆走過,嘴裡還在背剛才課上講的公式;
有人三三兩兩地說笑著,討論中午去食堂吃什麼。
褚姜站在人群里,安安靜靜地等。
沒多久,遠遠地看到校門口走進來兩個人。
他本來沒在意,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但那兩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心裡莫名地一緊。
那步子帶著一種他太熟悉的、來者不善的節奏。
他下意識抬起頭,笑容還僵在口罩底下,那兩張臉已經停在了面前。
「小賤蹄子,翅膀硬了是不是?」
男人的聲音不大,卻尖利得刺耳,故意用那種心痛的語氣,「攀上初氏的高枝就不認親生母父了?」
「我們當年也是沒錢才沒讓你回家,但是心裡一直惦記著你。如今好不容易找著了,你倒好,連句話都不肯跟我們說……」
他說著還抹了抹眼角,像是在擦眼淚。
周圍路過的學生開始放慢腳步。
女人在一旁幫腔,聲音帶著哽咽:「兒啊,我們不是來要錢的。就是聽說你現在過得好,替你高興。」
「你弟弟野兒在節目裡受了委屈,我們當母父的心裡難受。你但凡念點骨肉親情,幫你弟弟牽個線,讓他也跟著沾沾光,我們也就放心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真的掉了下來。
「是啊,」男人嘆了口氣,「初家那麼大的家業,從指縫裡漏點資源也沒什麼。我們也不貪心,能讓他在褚家不被人看不起就行。」
「你不答應……我們也不怪你,就是……就是心裡難受。」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極力忍著委屈。
人群漸漸聚攏過來。
不少人嗅到了八卦的味道,舉起手機對著圈中心的少年。閃光燈偶爾亮一下,晃得人眼睛發酸。
褚姜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臉色卻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
他只是聽著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心裡鑽。
「我沒有……」他想解釋,聲音卻被周圍人群的討論聲淹沒。
女人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也拔高了。
「你沒有?野兒都跟我們說了!你在節目裡怎麼欺負他的,怎麼仗著有人撐腰就不把他放在眼裡。我們當母父的聽著心都碎了!」
「你以為我們想來求你?要不是看在你還算有點良心,能搭上初家的線,我們至於拉下老臉來學校找你?」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大,眼淚和唾沫一起飛出來。
男人也撲上來,想拽褚姜的胳膊,被他踉蹌著躲開。
他撲了個空,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喊:「我們命苦啊!生了個兒子不認我們啊!他現在傍上大款了,看不上親生母父了啊!」
「你們大家評評理,哪有這樣的道理——」
「忘恩負義」四個字沒有說出口,但每一個字都寫在了那對妻夫的臉上,也嵌進了周圍人竊竊私語時投來的目光里。
褚姜只覺得那些聲音越來越遠,又越來越近。
遠的隔了一層玻璃,近的直接扎進腦子裡。
他聽見有人在說:「原來是靠金主啊。」「看著挺乖的,沒想到。」「那對妻夫好可憐……」
不是的。
他想開口,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呼吸開始變得又淺又急,胸口悶得發疼。
奶白色的防曬衣被風吹起來,貼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溫暖,整個人冷得發抖,指尖冰涼。
那些被他用藥物和眼淚一點點壓下去的黑暗,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重新湧上來。
手指開始發麻,視線模糊了,胸口一陣一陣地鈍痛。
他不是忘了過去,只是想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