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韞妘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再說一個字,」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送進在場每個人耳朵里。
「我就讓律師以尋釁滋事、誹謗、人身攻擊三個罪名起訴你們。學校門口的監控,周圍同學手機里的視頻,都是證據。」
她微微側過臉,餘光掃向那對臉色慘白的夫妻。
「褚家那個……你們最好讓他也安分一點。」
說完,她抱著褚姜穿過人群。
圍觀的學生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敢跟上來,也沒有人敢再舉起手機。
校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車。
車門被人從裡面推開,初韞妘彎下腰,先把褚姜放進后座,自己繞到另一邊上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囂、目光、竊竊私語全都被隔絕了。
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發出細微的嗡鳴聲,涼絲絲的風從出風口送出來。
褚姜坐在座位上。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輪廓透過防曬衣的薄料子隱約可見。
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手指併攏,姿勢乖得不像話。
但他的身體在發抖。
從指尖到肩膀,每一寸肌肉都在細密的、克制的、幾乎無聲的震顫。
他沒有哭。
眼睛是乾的,眼眶泛著紅,下眼瞼微微腫脹,但沒有一滴眼淚落下來。
初韞妘看了他兩秒。
他抖得太厲害了,防曬衣的袖口隨著顫抖泛起細小的波紋,一層疊著一層,沒完沒了。
伸手按下一個按鈕,前排和後排之間的隔板緩緩升起,黑色的玻璃面板無聲地合攏,把司機和後面隔成兩個獨立的空間。
「姜寶。」她叫他。
褚姜沒有應。
「姜寶。」她又叫了一遍。
這一次聲音更輕,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近乎哄勸的柔軟。
褚姜的睫毛顫了顫,慢慢抬起眼睛。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是把所有的情緒都拼命壓下去之後剩下的空白。
初韞妘伸出手。她的手指穿過他前額的碎發,指尖觸到他的頭皮,然後整隻手掌落在他的後腦勺上。
輕輕用力,把他的頭按向自己的肩膀。
「沒事了。」她說。
褚姜的額頭抵在她肩上,感覺到那件西裝外套的面料蹭著自己的皮膚,涼涼的,滑滑的。
還有那股熟悉的玫瑰香,此刻近得仿佛是從她皮膚里滲出來的。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然後,那些被他死死壓住的情緒終於決堤了。
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流淚。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洇濕了初韞妘肩頭的衣料,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一滴,又一滴。
呼吸變得又急又碎。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聲極細微的、被壓到最低的嗚咽,那聲音悶在口罩後面,悶在她的肩窩裡,悶成一小團微弱的細顫。
初韞妘只是安靜地讓他靠著,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好了,」她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低沉而平穩,「不會再讓姜寶碰見她們了。姐姐會陪在姜寶身邊。」
過了很久。久到褚姜的呼吸從急碎變成緩慢,從緩慢變成偶爾一個深深的抽氣。
「……嗯。」他的聲音從她的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沙啞的,「誰都不要見,只要姐姐。」
褚姜從她肩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頭和眼眶連成一片緋紅,口罩被淚水洇濕了一塊,濕漉漉地貼在顴骨上,又悶又涼。
他有點喘不上氣,卻沒有伸手去摘,看起來可憐極了。
「好。」有人溫柔的幫他摘掉口罩。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真的?」
「真的。」
褚姜的鼻頭又酸了。那股酸意來得太猛,幾乎要衝破他已經脆弱不堪的防線。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然後飛快地低下頭,把整張臉埋進了掌心裡。
手掌貼著滾燙的臉頰,手指蜷縮著,遮住了眼睛,遮住了鼻樑,只露出一個泛紅的額頭和兩隻通紅的耳尖。
初韞妘看著他那顆低垂的腦袋。碎發從指縫間支棱出來,隨著他壓抑的呼吸微微顫動。
嘴角浮起一點極淡極淡的弧度。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從旁邊抽了幾張紙巾,塞進他微微張開的手縫裡。
褚姜接過紙巾,胡亂地在臉上擦了幾下。
「……對不起。」他的聲音小小,「把你衣服弄髒了。」
初韞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片深色的水漬,眉梢微微動了動。
「一件衣服而已。」她說,「髒了可以洗。」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人要是受了委屈,我不會不管。」
褚姜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
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每轉一圈就暖一點。
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
光線落在他擱在膝蓋的手背上,把皮膚照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和細微的絨毛。
他慢慢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讓光落在掌心裡。
手指已經不抖了。
忍了又忍,伸手勾住女人的脖子,身體前傾,嘴唇在她臉頰的位置快速碰了一下。
撒嬌。
「好喜歡阿韞姐姐。」
*
接下來,初韞妘每天接送褚姜上下學,並截斷了褚家一個重要的資金項目,算是警告。
與此同時,褚姜親生母父在校門口鬧事的視頻傳出,與原本不溫不火的「褚姜疑似抑鬱」熱搜碰撞。
死對頭蘇哲時刻關注,順勢又添了把火。
不過一個小時,直接頂上了熱搜前五。
不少人開始扒褚姜的過去。
眾所周知,娛樂圈藏不住事。
網友們發現,褚姜的前十八年人生順風順水,有傲人的家世績、數不清的證書、寵愛他的家人,在這個女尊社會已經是頂級的優越了。
若非要找缺點,可能就是高中時和某個女生談過戀愛,高嶺之花跌落神壇。
網友還沒來得及嫉妒,又發現:十八歲後褚家真少爺回歸,褚姜被逐出家門,洗過盤子、做過保潔,髒活累活都幹過。
為了繼續學業養活自己,他被星探挖進娛樂圈,寂寂無名一年,才靠著滿天飛的黑料擠進三四線。
這經歷,怎一個豐富了得?
千人有千面。
有些路人和看過綜藝的人很是心疼。
直播里他就經常常一個人待在角落發呆,也就初總在旁邊時有點活人氣。哪怕兩人真是包養關係也認了,至少能讓姜寶過得好點。
那些黑粉和心思骯髒的人則喜歡挑刺。
「就算不是親生的,養了十八年也有感情,能被逐出家門說明他本身就有問題。現在賣抑鬱人設,未免太假?」
甚至鬧到劇組,抵製品行惡劣的藝人帶資進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