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
居然是陸沉。
他看起來比三年前更成熟了,下頜線依舊鋒利,眉宇間那股從容不迫的氣質讓人移不開眼。
笑容溫潤,正和身邊的衛瀾低聲說著什麼。
褚姜的腦子裡嗡嗡的,那些他以為早就爛在記憶深處的東西,猝不及防地冒了出來。
三年前,在校門口。
他那時候被褚野明里暗裡的發言壓得越來越孤僻,原本是想找初韞妘安慰的,卻遠遠看見她和陸沉站在一起。
他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看見初韞妘笑了,笑得那樣好看,甚至親昵地在他肩上輕拍,卻不是對他。
然後,就是那個角度。
褚姜到現在都記得自己當時站的位置、陽光照射下來的角度、以及他看到的那個幾乎要重疊在一起的畫面。
從他所站的方向看去,陸沉的側臉完全擋住了初韞妘,兩個人距離近得幾乎貼在了一起。
借位。
他後來當然知道那大概率是借位。可當時的他來不及思考,腦子裡只剩下一片空白,繼而是鋪天蓋地的窒息感。
他跑回去了。
跑回去之後幹了什麼來著?
對,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放聲痛哭。哭得很丟人,咬著枕頭,眼淚把枕套洇濕了一大片。
陸沉有他好看嗎?有他喜歡她嗎?比他更會撒嬌嗎?
他不明白,明明沒過多久,怎麼一切都變了?
愛他的厭惡了他,他愛的又離他而去。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初韞妘那麼好的人,憑什麼要和他在一起;像陸沉那麼優秀的男人,才是和她相配的;想自己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於是第二天,他提了分手。
初韞妘當時是什麼反應來著?好像很平靜。
很平靜地看著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那個「好」字像一把刀,把他最後一點僥倖也剜乾淨了。
他更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她果然不在意,她果然只是在等他開口。
後來他們重逢,控制不住的靠近,陰差陽錯的在一起。
這段時間,初韞妘對他好得沒話說,好到他把那些傷疤一層一層地修復,以為自己早就好了。
可現在陸沉就站在十步之外。
新的血肉哪怕長的再好,根壞了,就是壞了。
褚姜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心臟鈍鈍地跳著,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酸澀。
他下意識地想往初韞妘身後縮,然後又覺得自己這樣很沒用,又挺了挺腰板,但目光始終不敢離開陸沉的方向。
就在這時,陸沉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來。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褚姜身上,然後——
他笑了。
那笑容溫和、得體、無懈可擊。
但褚姜硬是從那笑容里讀出了點別的什麼東西,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分明是在說:好久不見,你還在她身邊啊。
初韞妘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變化,正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一隻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不許看他!」
褚姜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帶著明顯的緊繃和急躁。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踮起了腳,湊到初韞妘耳邊,溫熱的呼吸撲在她的耳廓上:「不許看,你不許看他。」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貼著初韞妘眼瞼的地方能感覺到那種細微的顫慄。但他的語氣卻是一種近乎蠻橫的撒嬌,張牙舞爪地護著自己的領地。
初韞妘被他捂著眼睛,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
她沒有掙開,反而微微側頭,順著他的動作貼近他的臉頰,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你認識陸沉?」
「不認識!」褚姜嘴硬得飛快,聲音里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委屈和不甘,「我才不認識他!」
初韞妘:「哦。」
「哦什麼哦!」褚姜急了,手上的力道加重,整個人幾乎貼到她身上。
「你不許看他,不許對他笑,不許和他說話,不許……反正不許就是不許!」
他踮著腳尖的姿勢有點吃力,但硬撐著不肯放下來。
因為陸沉比他高,他不想在這個時候矮任何人一截。
初韞妘伸手穩穩托住他的腰,往懷裡一帶,讓他墊腳的姿勢能輕鬆一些。然後緩緩抬手,覆上他捂著自己眼睛的那隻手,指尖穿過他的指縫,輕輕握住。
「褚姜,」她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莫名安定的力量,「你手在抖。」
褚姜不說話了。
沉默了兩秒,初韞妘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一滴,兩滴。
她怔了一下,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反客為主地把人拉進懷裡。
褚姜的臉埋在她肩窩處,倔強地不肯抬起來,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又急又亂。
「姜寶。」她叫他,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
沒有回應。
「姜寶。」她又叫了一聲,這次帶了點哄的意思,手掌一下一下地輕拍著他的後背,「你別悶著,跟我說,怎麼了?」
旁邊幾組人都看傻了。
林鹿溪和顧時年兩個大學生對視一眼,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看。衛瀾挑了挑眉,識趣地轉過身去。
謝芊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被林敘一把拽到旁邊去了。
褚姜悶悶地開口,聲音又啞又小:「那個人……陸沉。三年前,你來接我,我看到你們……」
「你們在學校外面……他離你很近很近,你們在說笑,然後……然後你們接吻了。」
最後五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細的幾乎聽不見,帶著哭腔。
初韞妘的手頓住了。
她在腦海中飛速搜索三年前的記憶,幾秒鐘後,她突然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
帶了點無奈,也帶了點心疼。
「褚姜,」她微微用力把他從自己懷裡拉出來一點,低頭去看他的眼睛,「這就是你第二天就跟我提分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