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姜是被海浪聲吵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陽光吵醒的。
深秋的太陽起得晚,但一出來就鋪天蓋地,透過落地窗的白色紗簾,把整個房間泡進一片暖洋洋的金色里。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臂往旁邊探了探。
空的。
床單是涼的。
褚姜猛地睜開眼,坐起來。
初韞妘不在。
房間裡只有海風拂過窗簾的窸窣聲。她的枕頭平整地放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不對,是她那邊疊了,他這邊還亂成一團。
褚姜心跳快了兩拍,又緩緩落回原位。
下了床,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推開陽台的門。
海風呼地灌進來,裹著鹹味和涼意。
初韞妘站在欄杆邊,迎著風眺望遠方。晨光落在她臉上,海風把她的頭髮吹起又放下。
她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目光平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醒了?」
褚姜站在門口,光著腳,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他就那樣定定地看著她,整個人怔在原地。
「怎麼了?」初韞妘問。
「……沒什麼。」褚姜走過去,站到她旁邊,肩膀挨著肩膀,「起來沒見到你。」
「黏人。」初韞妘嘴上這麼說,目光卻在他印著印子的臉頰上多停了一秒。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她抬手,手指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手臂環過來,將他攬進懷裡。
「你不喜歡嘛?」
初韞妘沒回答,用行動證明。海風把兩個人的髮絲吹到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沙灘,海鷗在不遠處盤旋,叫聲尖細而悠長。
「今天上午的沙灘運動會有什麼項目?」褚姜喘著氣,軟在她懷裡,問。
「兩人三足,沙灘排球混雙。」
褚姜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怎麼了?」初韞妘低頭看他。
「唔,阿韞姐姐~你知道的,我是個運動廢物來的。」
他拖著尾音,說完還故意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翹,像只討食的貓。
初韞妘睨他,似笑非笑地挑眉,說:「我知道。」
「我知道阿韞姐姐最厲害了,能不能小小的祈求一下今天的第一呢~」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上午九點,節目組已經在沙灘上拉好了彩旗和橫幅。陽光正好,不曬也不冷,海風吹過來帶著些涼意,但跑起來便不覺得了。
工作人員在白沙上畫了兩條醒目的線,中間是跑道,終點處立著一個紅色的氣球拱門。
寂導站在起跑線旁邊,手裡舉著擴音器。
「兩人三足,」她說,「規則很簡單:每組的兩個人並排站立,相鄰的兩條腿綁在一起,從起點跑到終點,用時最短的組獲勝。」
「有獎品嗎?」顧時年舉手。
「有。獎品是——免做晚餐一頓。」
「對,」寂導說,「所以獲勝者不用動手,等著吃就行。」
謝芊立刻轉頭看林敘:「我們必須贏。」
林敘看了她一眼:「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做飯。」
「我可以做。」
謝芊愣了一下:「你願意做飯嗎?」
「我是覺得我們贏的概率不大。」
謝芊被他噎得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另一邊,顧時年正在給林鹿溪打氣,拳頭攥得緊緊的:「我們一定要贏!我跑步很快的!」
林鹿溪瞥他一眼:「你上次體育課跑八百米,倒數第二。」
「那是因為我沒吃早飯!」
「那你現在吃了嗎?」
「……沒。」
林鹿溪嘆了口氣,認命地蹲下來綁腿。
衛瀾和陸沉是最後一組準備的。
陸沉蹲下來綁綁帶,動作仔細而耐心。衛瀾低頭看著他的發頂,沉默不語。
她沒有催,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手指在綁帶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沉思。
「緊不緊?」陸沉問。
「不緊。」
「那松不松?」
「……不松。」
「那就好。」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自然地站到衛瀾左邊,右腿和她的左腿緊緊系在一起。
褚姜和初韞妘站在最邊上的跑道。
褚姜正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初韞妘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綁腿的帶子重新系了一遍。
——他剛才系得太緊,勒得小腿都泛白了。
「放鬆,」她說,「跑不贏也沒關係。」
「不要,說好的要第一!」褚姜固執地搖頭。
「好,那一會兒聽我指揮。」
「好吧。」他勉強妥協,眼睛裡卻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寂導舉起手,目光掃過所有人。
「準備好了嗎?」
六組人同時深吸一口氣,繃緊了身體。
「三、二、一——跑!」
起跑線上六道身影齊齊衝出。
顧時年和林鹿溪起跑最快。顧時年嘴裡喊著「一二、一二」,節奏穩當。
林鹿溪跟得也不錯,兩人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
可跑到五十米左右,顧時年的嘴開始跟不上腿的速度:「一二一二一二一……等一下我亂了!」
林鹿溪被他帶偏,兩人同時踉蹌,險些摔倒,速度驟然慢了下來。
謝芊和林敘起步不快,卻勝在穩健。
林敘沉默地邁步,節奏均勻。謝芊起初還緊張地抓著他的胳膊,跑了幾步發現完全不用操心,只要跟著他的節奏走就行,手指漸漸鬆開了些。
衛瀾和陸沉的組合跑在中間。
衛瀾步幅大、節奏快,運動能力明顯很強。陸沉雖然勉強跟得上,但兩個人的節奏始終差了一拍,跑起來像是在互相拉扯。
衛瀾沒有側頭看,只是微微皺了下眉,腳下稍稍放慢了一點。
褚姜和初韞妘起步最慢。
不是跑不快,是褚姜太緊張了。他每邁一步都要低頭看一眼腳下的綁帶,生怕踩到初韞妘的腳。
結果越看越亂,越亂越慌,整個人幾乎是在原地打絆。
「姜寶,抬頭。」初韞妘的聲音穩穩傳來。
褚姜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平靜而篤定,沒有催促,也沒有責備。
「聽我說,看前面,別看腳下。」
「可是——」
「我不會讓你摔的。」
褚姜心跳漏了一拍。他咬住嘴唇,逼著自己不再低頭。目光死死釘在初韞妘的肩膀上。
不看腳下,不看綁帶,只看她的肩膀。她的肩膀每抬起一次,他就邁一步。
一步。
兩步。
三步。
起初還有些僵硬,但身體比腦子先記住了節奏。
十步之後,他的步子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順著慣性往前送。
腳底的沙子軟軟的,綁帶勒住小腿有一點疼,但他顧不上。他只聽見初韞妘在耳邊說「一二、一二」。
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他們從顧時年組身側掠過,又超過了衛瀾組。
前方只剩下謝芊和林敘。
謝芊已經能看到拱門下面繫著的鈴鐺,在風裡輕輕晃。林敘的呼吸聲就在她耳邊,依舊沉穩。
她幾乎想鬆開抓著他胳膊的手,試著跑得更快一點。
但她忍住了。
身後,褚姜和初韞妘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海風捲起細沙,終點處的寂導舉著秒表,眯起了眼睛。
有一團影子壓過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