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
「謝謝。」他接過去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沒吐出來,嚼了嚼咽下去。
衛瀾瞥了他一眼:「你還沒蘸料。」
「是你給的,不蘸也好吃。」陸沉說這話時沒抬頭,又咬了一口。
衛瀾別過臉去,拿起刷子繼續刷油。
露出來的那截脖頸染了一點紅,在炭火的光里不怎麼明顯,但如果有人仔細看,一定能看出來。
沒有人仔細看。
因為顧時年正在那邊大呼小叫:「啊啊啊我的茄子——救一下救一下——」
林鹿溪手忙腳亂地去幫他翻面,嘴裡小聲念叨著「讓你別放那麼多蒜蓉」。
手裡的動作卻一點沒慢下來,還順手把他的烤串重新碼整齊了。
涼棚里炭火噼啪作響,串燈在頭頂晃晃悠悠,烤架上的煙一縷一縷往上飄,散進深藍色的夜空里。
謝芊咬著肉串,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林敘把水遞過去。
褚姜還在跟烤腸較勁,初韞妘站在他旁邊,偶爾伸手幫他調一下火候。
陸沉端著盤子往衛瀾那邊走,顧時年拉著林鹿溪比誰烤的玉米更好吃,每個人的影子被炭火拉得長長的,鋪在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
夜幕落下來的時候,海變成了墨藍色。天邊最後一抹橘紅從海面邊緣一層層褪去,慢慢滲進夜色里。
篝火點起來了。
木柴噼里啪啦地響著,火星子竄上去,在夜空中亮一瞬,然後消失在黑暗裡。
所有人圍坐在篝火旁,烤串和飲料握在手裡,臉上映著橘紅色的火光。
寂導不知什麼時候換了件寬鬆的毛衣,盤腿坐在最邊上,手裡舉著一罐啤酒,白日裡的疏離感淡了許多。
寂導:疏離?我嗎?
初韞妘:難道是我嗎?
「今天第一天,」她說,聲音不大,卻把每個人的耳廓都輕輕撥了一下,「大家有什麼想說的嗎?」
沉默了兩秒,空氣里只有火焰啃噬木頭的細響。
「有!」顧時年第一個舉手,「我想說,林鹿溪剛才吃了我烤的玉米,她說好吃!」
林鹿溪在旁邊捂臉,耳尖燙出一片緋紅:「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說。」
「為什麼不能說?這是重要的事!」
「這不重要!」
「重要!你第一次誇我做飯好吃!」
「那是因為你之前沒做過飯!」
「所以第一次更值得紀念啊!」
寂導灌了一口啤酒,喉結輕輕滾動,視線從霧氣繚繞的罐口上方穿過去:「繼續,挺好的。再吵一會兒,素材就夠了。」
林鹿溪嘴唇一抿,把剩下的話咬碎了咽回去。顧時年也乖乖安靜了,但嘴角的弧度絲毫沒收斂。
謝芊坐在林敘旁邊,只沾了幾口啤酒,臉頰已經燒起兩團薄紅。
她往後一仰,椅背承住她的重量,脖頸拉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目光散進夜空里,嘴裡嘟囔:「這裡的星星好多啊。」
林敘抬頭瞥了一眼:「嗯。」
「和上次山頂上看的又是不一樣的感覺。」
「嗯。」
「你能不能多說一個字?」
「可以。」
謝芊被他氣笑了,胸腔里震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但也不真惱,自顧自地接下去。
「我以前一直想,如果有一天能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看星星就好了。」
話音落地的瞬間,她猛地坐直了,椅腿在沙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悶響,臉上的紅從兩頰漫到耳根。
「我不是說你啊,我說的是……就是……那種……理想中的……」
林敘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瞳孔里映著跳動的火光。
「嗯。」他說。
謝芊不知道這個「嗯」是什麼意思,但肋骨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敲擊,快得不像話。
陸沉和衛瀾坐得最近,肩膀之間只隔著一層衣料的厚度。
衛瀾手裡捏著一罐啤酒,沒怎么喝,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轉動罐身,看水珠順著鋁壁滾落,在底部匯成一顆顫抖的圓。
「冷嗎?」陸沉問。
「不冷。」
「海風挺大的。」
沒等他回答,衛瀾已經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抖開,搭在陸沉肩上。
「你……」
陸沉張了張嘴,喉結滾了一下,到底沒問出那句。
褚姜和初韞妘坐在最邊上,離篝火稍遠一些,月光將初韞妘的側臉削出一層清薄的銀白,輪廓的邊際幾乎要融進夜色里。
褚姜看著她,看了很久,目光像一根無形的線,細細密密地縫在她身上。
「怎麼了?」初韞妘沒轉頭,但感覺到了他的目光。
「沒什麼,」褚姜說,「就是覺得,這一切都很美好。」
初韞妘轉過臉來,目光平靜地落進他眼底,但瞳孔深處有一點微光在游弋,分不清是篝火的倒映,還是從她自己骨血里滲出來的。
「會一直美好下去的。」她說。
褚姜眼眶又一熱,鼻頭一酸,整個人撲進她懷裡。
「今天第幾次了?」她問,下巴擱在他頭頂,聲音帶著薄薄的笑意。
「……第三次。」
「進步了。」
「你這是在誇我嗎?」
「嗯,在誇你。」初韞妘的指尖落在他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指腹碾過他濕潤的淚痕,「以前一天哭八次,現在只有三次,進步很大。」
褚姜被她捏著臉,嘴唇嘟起,乖乖被蹂躪:「哪有?明明是你一直說些話惹我哭。」
「那我以後不說了。」
「不行!」
篝火在夜風裡彎了彎腰,爆出一串細碎的噼啪聲。
寂導看著這一幕,對旁邊的攝影師打了個手勢。
鏡頭推上去,把所有人都框進同一個畫面里。
火光在六張臉上各自烙下不同的溫度:有的嘴角翹著,有的目光渙散在遠處,有的在偷偷瞄身邊的人,有的明目張胆地把整顆心攤開給人看。
寂導舉起啤酒罐,罐口凝著一圈細密的水霧,她對著所有人說:「敬第一天。」
所有人愣了一下,然後紛紛舉起手裡的杯,罐身碰撞的聲響此起彼伏。
「敬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