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韞妘看了一會兒，抬起手，指尖指向東南方向的一顆星。
那顆星的光芒的確比其他星都要穩定、明亮。
「那顆。」
「那是木星。」褚姜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行星，不是恆星。」
「你怎麼知道？」初韞妘收回手，側頭看他。
「分手那年我看了一整年的天文科普，因為晚上睡不著，就找點事做。」
初韞妘沉默了一下。海風吹起她鬢角的頭髮，她沒去理。
「你那時候……失眠？」她問。
「嗯。」褚姜垂下眼，看著棧道木板縫隙里透出的黑色海水，「每天晚上都想你。」
「想到凌晨三四點，腦子裡全是你的聲音、你的臉、還有你出國前最後一次找我……那是我第一次見你哭。」
「然後天慢慢亮了起來，我就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初韞妘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貼著手背，十指沒有交握，只是那樣貼著，溫度一點一點傳過去。
「姜寶。」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海浪蓋過，但褚姜聽得一清二楚，「你以後失眠的話，可以把我叫起來。」
「半夜三點？」
「嗯。」
「你不睡覺嗎？」
初韞妘看著他。夜色里她的眼神很安靜，安靜得像此刻的海面，但底下有暗涌。
「你睡不著，我覺得應該陪著你。」
褚姜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視線慢慢模糊了，眼眶又紅了一圈。他吸了吸鼻子，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阿韞姐姐。」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
「我想親你。」
初韞妘注視著他，能看到褚姜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棧道的燈光很暗，只有遠處民宿的燈火隱隱約約地照過來，把兩個人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那就親。」她說。
褚姜湊過去，嘴唇輕輕貼在她的嘴角，如一片羽毛落下來，柔軟、溫熱、短暫。
然後他退開，耳尖紅透了。
初韞妘看著他的耳尖，伸手捏了一下。指尖碰到耳廓的時候，褚姜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就這？」她問，語氣裡帶著一點似笑非笑。
「那不然呢……」褚姜的聲音小，目光躲閃，不敢看她。
初韞妘沒再說話。她伸手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按在他微微發燙的顴骨上，然後低下頭，吻在他的嘴唇上。
不是蜻蜓點水，而是認真的，帶著溫度的，一個細細密密的吻。
褚姜愣住了。他的眼睛睜了半秒，然後緩緩閉上。手慢慢從身側抬起來，溫順地抱住她的腰。
海風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髮吹到一起，纏了又散，散了又纏。
過了很久，初韞妘才退開一點距離。她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但神情依然鎮定，只是嘴唇比方才紅了一點。
「還有，」她的拇指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再提分手。」
褚姜點點頭，沒有說話，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閉著眼睛，整個人靠在她身上，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降落的地方。
晚上十點，所有人陸續回到民宿。
顧時年和林鹿溪最先回來。
顧時年手裡捧著一把貝殼。他把貝殼攤在桌上，有扇貝的殼、螺螄的殼，還有一個拇指大小、泛著珍珠光澤的小海螺。
「撿的，」他抬頭看著林鹿溪，眼睛亮晶晶的，「給你串手鍊。」
林鹿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堆形狀各異的貝殼，嘴角動了動：「你連針都不會拿。」
「我會學的。」顧時年的語氣認真得像在做什麼重大承諾。
林鹿溪沒再說什麼，低頭拿起那個小海螺，對著燈光看了看。
光透過薄薄的殼壁，映出一圈溫柔的虹彩。她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謝芊和林敘走在後面，中間隔了半米遠。謝芊的步子輕快，偶爾快兩步，又慢下來，始終保持著那半米的距離。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好像兩個人在互相依偎。
謝芊低頭看著那兩個影子，嘴角翹起來，沒有說話，但腳步又放慢了一點，讓影子靠得更久一些。
陸沉和衛瀾走在最後面。衛瀾走得快，步子又大又急。陸沉跟在後面，不緊不慢，保持著兩步的距離，也不追。
「陸沉。」衛瀾忽然停下來。
陸沉也停下來，站在兩步之外：「嗯？」
「今天的運動會，你最後那球為什麼沒接？」
陸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發現了？」
「當然發現了。」衛瀾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臉上，「那個球在你的防守範圍內，你故意沒接，讓初韞妘扣過來。」
陸沉沉默了兩秒。海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他的襯衫吹得貼在後背上。他把手插進褲袋裡，微微偏了偏頭。
「因為你想和她打最後一球。」
衛瀾看著他，目光複雜。那雙一向冷淡的眼睛裡，此刻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晃動。
「你不用讓著我。」
「不是讓著你。」陸沉說。他往前走了一步，兩步的距離縮成了一步。
燈光落在他臉上，照進他滿是認真的眸底，「是看你打得投入，不想掃你的興。」
衛瀾又看了他幾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仿佛是隨口丟出來的一句話，但陸沉聽得很清楚。
「你這個人，挺煩的。」
陸沉愣了一秒，笑了，加快腳步跟上去，和她並肩走。
這一次，衛瀾沒有故意走快。
兩個人並肩走在路燈下，影子從兩個變成了一個。
褚姜和初韞妘是最晚回來的。
他們從棧道走回來的時候，褚姜的嘴唇有點紅，下唇有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深一些，不知道是被海風吹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的耳尖還是紅的，整個人剛從溫水裡撈出來，帶著一股氤氳的熱意。
初韞妘走在前面，步伐如常，脊背依然挺直。但細看之下，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眼神裡帶著一絲饜足。
經過公共區域的時候，寂導還在那裡整理設備。
她蹲在地上，把線纜一圈一圈繞好，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抬，只是抬了抬下巴，丟過來一句話：
「明天早上出海，別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