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姜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鼻尖一酸,眼眶裡無聲地蓄滿了潮氣。
其實談一輩子戀愛也挺好的。
真的。
他不在乎那個紅本子,不在乎什麼儀式,只要她在身邊就好……可他控制不住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
今晚初韞妘睡前看了三次手機,每次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時嘴角都微微翹著。
他假裝翻身背過去,心裡卻揪了一下。
她在跟誰笑?有什麼是他不能知道的?
越想越委屈,吸了吸鼻子,竟真把自己給弄哭了。
初韞妘正側躺著,腦子裡還在過明天求婚的花束位置和戒指盒到底該藏進哪棵花枝里,忽然聽見懷裡傳來細碎的抽噎聲。
她一愣,把人從被子深處撈出來,借著月光瞧見他紅彤彤的眼尾和濕漉漉的睫毛。
他鼻翼輕輕翕動了一下,像在忍,又像在偷偷換一口氣。
那口氣沒換勻,堵在喉嚨口,變成一聲極短極輕的嗚咽,尾音軟塌塌地往下掉,又立刻被他抿住嘴吞了回去。
「怎麼哭了?睡不著?」初韞妘的嗓音放得又輕又軟,拇指蹭過他眼角,把那一滴將落未落的淚抹掉了。
「才不是。」
褚姜猛地捂住自己的臉,胡亂搓了兩把,悶悶的聲響從指縫裡漏出來,「我就是眼睛太澀了,揉揉就好了。」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藉口拙劣得可笑。
「嗯?姜寶不說實話噢。」初韞妘把他兩隻手拿下來,捧著他臉頰上那團軟肉,湊過去親了親唇角,語氣溫溫的。
「有什麼是阿韞姐姐不能知道的嗎?」
儘管褚姜抑鬱症已經大好,心理醫生還是提醒過要留意他的情緒,特別是夜裡,最是容易胡思亂想。
褚姜被這麼一哄,反而更委屈了,鼻尖泛著紅,卻又不肯讓人覺得他矯情。 於是把臉往她肩窩裡埋了埋,聲音悶下去,拐著彎兒打探。
「沒有!我就是……在想第一站結束那會兒,某人問我想去哪裡,我說想去有雪的地方,第二站就來了長白山……」
他頓了頓,睫毛撲閃,「裡面會不會有什麼內幕啊。」
「嗯,有內幕。」初韞妘話只說了一半,睫毛垂下去,把眼底那點快要溢出來的笑意遮住了。
褚姜等了半天沒下文。
他覺得自己說的話已經夠直白了。
某人最好自覺點。
初韞妘唇角彎起,大概聽出了某人話里藏著的鉤子,卻偏不咬鉤:「過分要求?比如呢?」
「我怎麼知道?!」褚姜拍開她剛伸過來想摟他的手,一抹眼角,聲音里還帶著哭過的鼻音,「我又不是投資人!」
「好吧,那我去問問投資人。」初韞妘慢悠悠地接話,聲音里滿是調侃。
褚姜愣了一秒,鼻尖猛地一酸,那股委屈忽然又捲土重來了。
他知道她在逗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可就是因為知道,才更委屈。
哼!壞蛋!天底下最壞的那種!
褚姜這下真生氣了,猛地翻身從她懷裡掙出去,滾到床的另一側,把被子裹成一團背對著她,獨自抹著眼淚,肩膀一聳一聳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身後安靜了幾秒,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
初韞妘支起半邊身子,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見那團裹著被子的「蠶蛹」正一抽一抽地抖著肩膀。
她看了兩秒,忽然無聲地彎起嘴角,然後伸手過去,隔著那層棉絨,手指順著他後背的脊線慢慢撫下去。
「姜寶。」是女人帶著哄意的嗓音,褚姜豎起耳朵聽,「有些話,現在說了就不靈了。」
褚姜在被子裡頓了一下,抽噎聲小了半拍。
初韞妘把下巴抵在他裹著被子的後腦勺上,鼻尖蹭了蹭那片棉絨,隔著薄薄的織物,呼吸的溫度傳過去。
「明天早點起,我給你用雞蛋滾眼睛,不然腫了拍照不好看。」
「……誰要拍照了。」被子裡傳來悶悶的一聲。
淨說些他不愛聽的。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我要拍。」她答得理所當然,「我家姜寶長這麼好看,不拍下來多可惜。」
好吧,暫且原諒你了。
褚姜抽了抽鼻子,沒說話,但被子底下伸出一隻手來,攥住了她搭在他腰側的手指頭。
初韞妘反手扣住他的手,拇指輕輕蹭了蹭他的指節,不再說話了。
月光底下,那隻攥著她的手慢慢鬆了勁,呼吸也漸漸綿長下去。
初韞妘等他的呼吸徹底勻了,才把那隻手抽出來,又替他攏了攏被角。
幽幽的手機光照亮了初韞妘勾起的唇角,手指飛快地打著消息:「場地明天早上九前必須搭好,花束要新鮮的。」
發完,她把手機靜音,重新躺回去。
褚姜睡得正熟,睫毛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痕,嘴角卻已經不撇了,應該是美夢。
初韞妘湊過去,極輕地在他眉心落了一下,嘴唇只沾了一瞬就離開。
「笨蛋,明天就知道了。」她彎了彎嘴角,把那截收好的月光連同他的呼吸一起,輕輕塞進懷裡。
雪嶺。
這是在長白山眾多冰雪秘境之外一個相對小眾但極美的地方。
節目組選在這裡做今天的拍攝地,是因為它的靜謐、沉默。
人站在這裡會不自覺地安靜下來,風聲、雪落聲、樹枝偶爾被壓斷的咔嚓聲,都比任何話更響亮。
寂導拿出任務卡。
「今天的任務叫:想說的話,在這裡說。」
「在這個最純淨的地方,放下所有顧忌與躊躇,把最想說的話告訴對方。雪會聽,風會聽,這片林子也會替你們記住。」
所有人交換了眼神。
這安排,像是專為某對互相兜著心事的人量身定製的。
顧時年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行了,」寂導收起任務卡,「去吧,天黑之前回來。」
初韞妘拉著褚姜有目的地往雪嶺深處走。雪很厚,踩下去沒過腳踝,每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阿韞姐姐,還有多久到呀?」
今天早上是初韞妘給人挑的衣服,一身奶白羊絨開衫,軟得像一團剛落的初雪,領口繡著一朵小小的冰凌花,襯得他整個人乾淨又柔軟。
此刻褚姜晃著兩人相牽的手,眨巴著眼睛,鼻尖被凍出淺淺的紅。
褚姜沒問她到底要去哪裡。跟著她走就是了,反正總歸不會把自己賣掉。
「馬上就到了,那裡的風景更好看,到時候可以多拍幾張照片。」初韞妘安撫著。
「好吧好吧,」褚姜乖乖應著,又提出要求,「我想要姐姐背著,累了。」
這幾天運動量著實大了,哪怕有溫泉按摩也緩不過來。阿韞姐姐都是他女朋友了,背一下不過分吧?
雪嶺可比其他地方里冷得多,風從白樺林間穿過來,裹著細碎的雪沫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初韞妘蹲下身時,羊絨大衣的下擺落進雪地里,沾了一圈碎白。她目光溫柔而繾綣,眼尾彎起來,不知道有多勾人:「上來吧,姜寶。」
褚姜趴上去的一瞬間,聞到她頸窩裡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又湊近了蹭一蹭。
「抱緊點。」初韞妘托著他的腿彎往上顛了顛,不知是不是蓄意為之。
褚姜摟緊她脖子,把下巴擱在她肩窩裡,眯著眼看路兩邊的雪景往後退。
走著走著,風裡忽然飄來一絲極淡的、不屬於冬天的甜香。
褚姜仔細嗅了嗅,是花香?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