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仁心心理健康中心的燈還亮著。
紀念從檔案室出來,懷裡抱著一摞剛整理好的來訪者記錄冊。
她現在是這裡的實習助理,畢業課題寫的是「網絡暴力受害者的心理復原路徑」。
陳小雨笑話她,說這選題聽著就像在這兒被「臨床觀察」出來的。
紀念也不反駁,只把自己帶來的熱可可放在陳小雨桌上:「對,我就是活體樣本。」
時染從診室出來時,紀念追上去,手裡拿著一封信。
「時醫生,這是我姐讓我給你的。」紀念說,馬尾辮上的發卡在夕陽里一閃一閃。
「她說不是感謝信,就是一封信。」
時染接過來。
信封是淺黃色的,邊角折得很齊。
她拆開。
紀晚的字清秀,一筆一划,寫滿了半張紙。前面講了她的近況,在朋友的錄音室幫忙,偶爾也試唱幾段和聲。
時染一行一行往下看。最後一段,紀晚寫:
「以前覺得沒人能幫我們。後來才知道,幫我們的人是被我們罵過的人。謝謝你不計前嫌。也替我跟顧先生說聲謝謝——他的歌我聽了,最喜歡《皮筋》。」
時染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又塞進白大褂口袋。
「給你姐姐回話。」時染說。
「以後不用謝。好好生活就是最好的感謝。」
紀念用力點頭,眼睛有點紅,但沒哭:「時醫生,我下周就轉正了。」
「知道。陳小雨已經把你的轉正評估表放我桌上了。」
紀念笑了著說:「那你是不是要簽字。」
「看你表現。」
紀念立正:「保證不給前台奶茶加糖!」時染輕輕搖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後來很多人問時醫生,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她沒回答。
但仁心十二樓走廊的牆上,不知道誰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謝謝所有願意被看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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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樓,顧夜恆靠在車門上等她。
左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還在老地方,已經磨得幾乎透明。右手無名指的戒指在落日的餘暉里折出一小片暖光。
他手裡拿著一疊紙。
「顧鎮今天家屬小組的發言稿。」他把紙遞給時染。
「他讓我轉給你。」
時染接過來,展開。
是列印稿,字大,段與段之間留了很寬的間距。顧鎮寫得不多,最後一段是:
「以前我以為一個人扛著就是愛。現在才知道,說出來才是。謝謝時醫生教會我兒子,我兒子教會我。這輩子學得有點晚,但還來得及。」
時染看完,把稿子還給顧夜恆:「你爸寫得很好。家屬小組下周的分享,我會去聽。」
顧夜恆點頭:「他知道。他說…這次他敢講了。」
時染沒再說話。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顧夜恆啟動引擎。車子慢慢滑出停車位,匯入江城的晚高峰。
這個城市和一年前沒有太大不同,又好像有什麼不一樣的變化…
車流依舊堵,霓虹依舊亮,電台里放著一首很慢的歌。
顧夜恆把車窗搖下一點,風帶著四月傍晚特有的溫吞,吹得時染鬢角的碎發輕輕動。
「晚上想吃什麼。」
「面。」
「哪家。」
「老地方。」
車在街角那家老麵館門口停下。
老闆看見他們,抬頭笑了一下,問都沒問,轉身去後廚下面。
時染和顧夜恆還是坐靠窗那張桌子。面端上來,一碗不放胡蘿蔔,一碗多放蔥。顧夜恆照例把胡蘿蔔挑進自己碗裡。
時染低頭吃麵,沒說話。
麵湯很鮮,暖得胃裡發沉。
吃完面出來,顧夜恆說:「走一段吧。就一段。」
時染點頭。
他們沿著老街走。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老長。
路過那家琴行,櫥窗里換了新琴。那把舊吉他已經不見了。時染停了一下,沒進去。
顧夜恆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說:「想聽我彈吉他了?」
「不想。」
顧夜恆笑:「你以前可不說這種假話。」
時染偏過頭:「現在也不說。」
走到仁心大廈樓下,時染抬頭。十二樓的燈還亮著,像一枚很輕的月亮。
陳小雨今天走了沒關燈。
「明天我去關。」
「我陪你上去。」
「不用。就一盞燈。」
「我想上去看看。」
時染沒再攔。
電梯上到十二樓。走廊靜得出奇。
時染打開診室門,把燈按滅。顧夜恆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綠蘿上。已經養了三年,葉子垂下來,密密麻麻的,像一小片安靜的瀑布。
「這盆綠蘿,是不是可以分盆了。」
「過兩天我讓陳小雨去弄。」
「不用。我來。我學過了。」
時染回頭看他。他站在半明半暗裡,神情認真,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連煎蛋都煎不好。」
「養花不一樣。花不嫌我。」時染沒說話,只是把診室門重新鎖好。
兩個人下樓。顧夜恆沒有再說話。時染也沒有。
車子駛回他們的小區。
門打開。
家裡很暖,顧鎮下午來坐過,茶几上留了一袋新買的橘子。
時染換了鞋,去廚房倒水。顧夜恆跟過去,從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
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呼吸掃過她的耳朵。時染沒動。
水從龍頭裡流出來,裝滿了玻璃杯。
「染染。」
「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特別感謝那個深夜。」他聲音很低。
「就是你接電話,跟我說『這不是你的錯』的那天。」
時染把杯子放下,關掉水龍頭。她轉過身來,看他。
顧夜恆的眼神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又深又亮。
「說過。你每次喝酒都提。」
顧夜恆笑,低頭把臉埋進她頸窩:「我哪次喝酒你都在場。」
「所以我都記得。」
顧夜恆沒再說話。他的手收緊了一點,把時染摟進懷裡。
擁抱很靜,像三年前天台上那場遲來的風,終於吹到了這裡。
時染把臉貼在他胸口。她能聽見他的心跳,很穩。她自己的心跳,也很穩。
它們節奏不同,卻漸漸混在一起,像兩根不一樣的皮筋,在黑暗裡慢慢繞成了一個完整的圓。
窗外的霓虹一盞一盞亮起來。春天的夜很輕。桌上的橘子很甜。
他們誰都沒有去開電視,沒有刷手機。就只是站著。
很普通的一個夜晚。很好。
……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