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晨曦微照，仁心心理健康中心成立三周年，時染站在當初掛牌的位置。
診室的玻璃窗擦得透亮，能看見對面剛抽出新芽的梧桐。候診區換了一套新的布藝沙發，米白色的，比從前那套軟。
陳小雨坐在前台，發卡是新買的，滿天星，細碎碎的小白花散在黑髮間，像把春天別在了頭上。
預約系統顯示，想掛時醫生號的人排到了三個月後。
時染倒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高興。她對陳小雨說，預約量不是指標，能好好送走一個病人才是。
陳小雨把這話記在便簽上，貼在電腦屏幕右下角，和那張「時醫生加油」的舊便利貼並排。
蘇晚棠和小周在籌備婚禮。日子定在六月。
蘇晚棠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宣布——「我可是他們的第一粉！」
時染從病歷里抬了下眼：「是第一粉頭。不是第一粉。語法錯了。」
蘇晚棠翻了個白眼：「時染染，你這種時候還要糾正語法！我這是情緒表達！」
時染說：「情緒表達也要講語法的。」
小周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被蘇晚棠一個抱枕砸中。
喬薇的女兒滿月那天，時染去了。
滿月宴不大，許洲忙前忙後，和兩年前在後台幫喬薇遞紙巾時一樣，只是眼睛裡多了點藏不住的疲倦和笑。
喬薇抱著孩子，把時染拉到裡間，小心翼翼地把那個軟得不可思議的小生命放進時染懷裡。
時染低頭看著熟睡的嬰兒，沒說話。小傢伙攥著拳頭，呼吸又輕又勻。
喬薇坐在旁邊，說：「時醫生，你知道嗎，我覺得這個孩子以後一定特別有安全感。」
時染抬頭看她：「為什麼。」
喬薇笑出酒窩：「因為她媽媽終於學會了自己給自己安全感。」
時染沒接話。她抱了一會兒，把孩子還給喬薇。
喬薇接過去，在小臉上親了一下，說：「你以後也會有的。」
「再說。」
「顧夜恆肯定想要一個像你的。」
時染把帶來的紅包和一根新皮筋放在嬰兒床邊，說：「給她。以後長大了，要是有人逼她簽不該簽的合同，就拿這個彈自己手腕。疼一下，但能醒。」
喬薇紅了眼睛，又笑：「你怎麼送滿月禮還帶職業建議。」
「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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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雅文和劉志領證了。
沒辦婚禮，只在老茶館請了幾個親近的人。時染和顧夜恆到的時候，劉志正站起來給一桌子人倒茶。
他今天穿了件新襯衫，導演帽沒戴，頭髮梳得齊整，只是倒茶時手還是不太聽使喚，總有那麼一兩滴濺出來。
何雅文看不下去，說：「我來。」
劉志笑：「我能行。」
何雅文看了他一眼，沒再爭。
茶過三巡，何雅文坐到時染旁邊。兩個人並排，看窗外的梧桐葉在風裡翻。
何雅文說：「以前我以為愛情是毒藥。現在覺得，也許只是那時候遇到的人不對。」
她看了一眼正在給蘇晚棠倒茶的劉志，那人的茶壺嘴在杯沿上磕了一下，茶水差點灑出來。
何雅文笑著補一了句：「也可能是時候不對。」
時染端著茶杯，沒喝。她想起兩年前那個坐在她對面、說「離他遠點」的何雅文。又想起眼前這個會伸手接茶壺的女人。她沒說什麼，只把茶杯舉了舉。
何雅文也舉了舉。
兩隻杯子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聲音很脆，像把舊事敲開了一個口。
顧夜恆坐得遠。
他正被蘇晚棠拉著盤問婚禮細節，小周在旁邊當人形背景板。
喬薇抱著寶寶，和許洲在門口逗她笑。
劉志又去添了一輪水。
茶館裡很熱鬧，像把所有走散又走回來的人，都裝進了一間屋子。
時染起身去洗杯子。
顧夜恆跟出來。
茶館後面有個小水槽，水龍頭一開，涼水打在手上，把杯底的茶葉沖得轉起來。
顧夜恆靜靜的站在她身後。兩人之間只隔著一臂距離，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染染。」顧夜恆叫她。
「嗯。」
「你剛才和何姐碰杯的時候，我看見了。」
「所以。」
「就是覺得，你這樣挺好。」
時染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她轉過身，看了顧夜恆一眼。他站在半明半暗處，風吹過來，額前碎發動了動。
「我哪樣。」
顧夜恆嘴角上揚：「就現在這樣。」
時染沒接。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乾，又走了。
顧夜恆跟上去。
茶館門口的銅鈴還在響，一屋子人還在說笑。
梧桐葉子在晚風裡沙沙地響，像在替這一代人，把那些沒說完的話，一句一句，慢慢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