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
淅淅瀝瀝的下著,不是那種噼里叭啦的急雨,是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窗戶上,拖出一道道水痕…顧夜恆沒去工作室,在家整理舊物。
他其實很少動那個鐵皮盒子。裡面的東西都跟時染有關,他不太敢一個人翻。但那天他找一份舊曲譜,翻箱倒櫃時又看見了它。
盒子蓋半開,裡面最上面壓著一張紙。不是那張初診紙條,是一張轉診單。
他把它拿出來。
紙張有些皺了,邊角起了毛。
上面的字跡是時染的,藍色原子筆,寫得很密:建議上級醫院完善神經心理評估,排查創傷後應激障礙診斷。簽名:時染。日期:去年秋天。
顧夜恆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當然記得這張單子。那是時染第一次以醫生身份給他指了條更遠的路。
那時他還坐在她診室里,聽她用很平的聲音說「我不是精神科醫師」,他自己補了一句「在我這兒,你一直是」。
那些話像昨天剛說的一樣…又像已經過去了很多年…
他把轉診單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拿起筆,在紙背寫下一行字。字跡不算工整,甚至有點歪:轉診成功。餘生由時醫生負責。
寫完,他把紙重新放回盒子最上面,盒子沒合,就那樣擱在床頭柜上。
晚上時染下班回來,換鞋時看見那隻盒子半開著。
她走過去,伸手把那張轉診單拿起來。手指在「時染」的簽名上停了一下,然後翻到背面。
顧夜恆的字撞進眼裡。
她看了兩秒,把紙放回盒子,抬頭看著顧夜恆。
顧夜恆正靠在臥室門框上,兩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看著她。他今天沒去錄音,頭髮半干,搭在額前。
「轉診單是轉給別的醫生的。」
「不是轉給我的。」
「我知道。」
「但我只認你。」
時染沒接話。
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支藍色原子筆。回到床頭,把那張轉診單拿出來,在顧夜恆那行字下面,一筆一划地寫——
「經評估,來訪者已完成全部治療目標。准予結案。後續轉介至婚姻登記處。」
寫完,她把筆帽合上,把紙放回盒子,蓋上蓋子。動作很輕,像在給一段很長的病程歸檔。
「好了。」她說著拍了拍盒子。
「以後它就不是病案了。」
顧夜恆從門口走過來,打開盒子,又把那張紙取出來看了一遍。
他笑得眼睛彎起來,和四年前在台上唱完歌抬頭時一樣。
「時醫生,你這叫跨科室轉介。」
「你有意見?」時染看他。
「沒有。」顧夜恆把紙折好,放進自己外套內袋,貼胸的位置。
「這單子我收著。以後每年今天,給你簽一次。」
「你當我是印章。」
「你要想當也行。」顧夜恆說著把外套拉鏈拉到一半又停住。
「反正我只有你一個醫生。從開始到最後。」
時染沒再說話。
她轉身去廚房,把水龍頭打開。水聲嘩嘩響,遮住了她嘴角那一點彎。
顧夜恆跟過去,站在廚房門口,看見她站在水槽前,左手腕上那根舊皮筋露出來,和銀手鍊並排。
他想起很多東西…
想起初診那天,她也是這樣站在診室窗前,背對著他。那天她叫他顧先生,請他配合治療。
現在她叫他全名,讓他洗碗。
日子往前走了很遠,又好像一直停在某個很輕的位置。
「時染。」他叫了一聲。
「說。」
「謝謝你沒把我轉走。」
時染關掉水龍頭。
她沒回頭,只把濕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聲音很淡:「轉不轉走,你都是我的病人。現在是,以後也是。」
她頓了一下,「只是換了個科。」
顧夜恆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廚房裡盪了一下,像春天夜裡突然亮起來的一盞燈。
他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沒再說話。
時染沒掙。她只是把臉偏向一邊,讓水槽邊那盆新買的薄荷味洗手液的氣味,混著顧夜恆身上很淡的皂香,慢慢填滿這個普通的晚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在天台上那場婚禮里飄散的花瓣,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又落回他們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