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呢?
她給他換藥,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傷口恢復得不錯」。
她給他端飯,連碗放在桌上都不帶一聲招呼。
她甚至在他主動開口問話的時候,頭也不回地甩給他一句「傷好之後自行離開」。
堂堂一國之君,竟還不如一個鄉野村婦。
殷厲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蟲洞上移開,翻了半個身,面朝牆壁。
這個舉動牽扯到了肋下的箭傷,疼得他嘴角一抽,但他硬是沒吭聲。
外面的對話還在繼續。陳婆婆大約是看到了院子裡晾曬的什麼藥材,嘖嘖稱讚溫姑娘手藝好、心腸好,末了又叨叨了幾句「這麼好的姑娘怎麼不找個好人家」之類的話。
溫瑟沒接這個話茬,只是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像一陣山風,聽在殷厲耳中卻格外刺耳。
她對他,從來沒有笑過。
一次都沒有。
這個認知沒來由地讓他心底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說嫉妒也算不上嫉妒——他一個帝王,嫉妒一個拿雞蛋換膏藥的老太婆,傳出去怕是要讓滿朝文武笑掉大牙。
可胸口那股堵得慌的感覺,又確實是因為聽到了她對別人那般溫柔的語氣,而自己得到的從頭到尾都是那張冷臉。
此時的殷厲絲毫未覺得他對一個才相處兩日的姑娘產生醋意有何不對勁。
他在意的不是她對他冷淡。他見過太多阿諛奉承的笑臉,那種東西他從來不缺,也從來不稀罕。
他在意的是——她原來也可以溫柔。
只是那份溫柔,不給罷了。
院門響了一聲,大約是陳婆婆走了。
殷厲聽見溫瑟的腳步聲從院子裡往廚房方向去,應該是去準備製作膏藥了。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把方才的思緒重新理了一遍,試圖把那些關於朝堂、關於暗查、關於收網的思路拽回來。
拽不回來。
滿腦子都是她方才說的那句「您上回說腿腳發涼,現在好些了嗎」。
他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抬手摸了摸自己肩上的繃帶。
這繃帶她倒是纏得整齊,打結的位置也合適,藥膏清清涼涼的,傷口恢復得確實快。
但這些在她眼裡,不過是一道工序罷了。
門外傳來搗藥的聲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夜沉如水。
山中的夜晚與宮裡截然不同。宮中即便夜深,也有值夜的內侍走動,廊下的宮燈徹夜不熄,更漏聲一聲一聲地敲著,提醒著這座龐大的宮城從未真正入眠。
而這裡,竹屋之外只有風吹過竹林的簌簌聲和遠處不知名的夜蟲偶爾一兩聲低鳴,萬籟俱寂,靜得像整個世界都沉入了海底。
殷厲躺在竹榻上,呼吸均勻,雙目闔著,俊美的面容在黑暗中看不出任何表情。
忽然,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沒有半分剛從睡夢中醒來的迷濛,清明而銳利,仿佛他方才的安睡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精心的偽裝。
他偏過頭,目光掃過竹牆的縫隙——月已升至中天,約莫是丑時三刻。
他聽了片刻。隔壁房間沒有任何聲響,溫瑟的氣息平緩悠長,顯然正在熟睡。
「出來。」他壓低聲音,語調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違抗的威壓。
話音落下不過一息,竹屋西北角的陰影里便有什麼東西微微扭曲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形,更像是黑暗中分出了一小塊更深的黑暗,無聲無息地凝聚、成形,最終化出一個跪地的身影。
那人通體黑衣,面上覆著半邊鐵色面具,跪地時膝蓋觸地無聲,連衣料摩擦的窸窣都幾不可聞。他單膝跪在榻前三步之外,垂首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屬下救駕來遲,罪該萬死。陛下聖安。」
殷厲沒有動,依舊半靠在榻上,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朝中如何?」
那暗衛依舊跪著沒起,只是直起上半身,低聲稟報:「陛下離京第八日遇伏的消息便傳回了越京,左相殷恪當夜便入宮見了太后,次日早朝以太后的名義暫代了監國之職。鎮北侯那邊倒是按兵不動,但北境三營的兵力調動頻繁,侯府的信使五日內往返了四次浩洲。」
殷厲聽著,面色波瀾不興,仿佛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
「外頭怎麼傳的?」
暗衛頓了頓,垂首道:「已有傳言……說陛下在浩洲遇刺,屍骨無存。消息是從浩洲府衙內部漏出來的,應當是伏擊陛下的那批人刻意散布。如今越京城內人心惶惶,茶樓酒肆都在議論此事,翰林院那邊有幾個年輕的已經坐不住了,昨夜偷偷去了左相府。」
「呵。」殷厲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笑,不辨喜怒。他望著竹牆上漏進來的那幾縷月色,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榻沿,思忖了片刻。
暗衛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里壓著焦慮:「陛下,越京局勢危急,殷恪把持朝堂,太后偏聽偏信,若您再不回去主持大局,只怕等他坐穩了攝政之位,再想回京就難了。屬下懇請陛下即刻啟程,沿途護衛已在浩洲城外候命,三日之內便可護送陛下返回越京。」
說完他伏下身去,額頭幾乎觸地。
屋內安靜了片刻。
殷厲收回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暗衛,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急。」
暗衛一愣,忍不住微微抬起頭,對上了殷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既然他們說我死了,」殷厲緩緩說道,嘴角浮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就讓他們信。傳令下去,把朕殞命浩洲的消息再添幾把火,找幾個嘴碎的往茶館妓館裡多散幾層,越真越好。就說屍身墜了江,找了多日未曾尋到,沿江各府已經準備設祭了。」
暗衛的眼神從困惑變成了凝重,他聽懂了殷厲的意思,但他顯然覺得這個決定太過冒險。
「陛下,若是如此,朝中那些中立的勢力怕也會倒向殷恪,到那時……」
「到那時,」殷厲打斷他,語調不高卻字字如鐵,「該露頭的人就都露頭了。藏著的蛇,要等草都燒光了才看得見。」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肩上纏著的繃帶,又加了一句:「況且這副身體現在還經不住三日的顛簸,回去也是給人當靶子。不如先讓他們把戲演足了,我倒要看看,這台子上到底站了多少人。」
暗衛沉默了。他跟隨殷厲多年,深知這位年輕帝王的脾性,他心中必然已經有了更深的盤算。
再多勸,便是逾矩。
「屬下領旨。」
暗衛叩首,身形微微一頓,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然後便如他來時一樣——眨眼之間,那片濃重的黑色便散開了,融入了牆角更深的陰影中。竹門未動,窗戶未開,人卻已經不在屋內了。
殷厲靠在榻上,目光依舊落在那片空無一物的陰影上,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閉上眼睛,呼吸重新變得平緩綿長,仿佛方才那一番對話從未發生過。
夜風穿過竹林,將月色吹得碎碎的,落在院子裡的石階上,像灑了一地的霜。